出道后第七天,第一场线下签售会。
场地设在首尔江南区一个中型场馆里,舞台不高,前排离粉丝座位只有几米远。美惠早上出门的时候对着玄关镜子看了三秒自己的脸——妆化得比打歌舞台淡,头发没有刻意烫卷,只别了一枚银色小发夹。她对自己说了一句"像平时那样就行",然后跟着成员们上了车。
到达场馆的时候她还维持着"像平时那样"的心态,但走进后台通道听到前方场馆里传来的嘈杂人声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声音量级和打歌舞台的观众席不一样,打歌舞台是暗的,粉丝的脸看不太清。但签售会座位是亮着的,她等会儿坐下来抬头就能看到最近那排粉丝的每一张脸。
她在候场区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然后看到旁边的慜柱正在反复整理自己的裙摆,表情比她紧张十倍。慜柱整理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我有点紧张。"
"看得出来。"玧我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不用怕,他们是来看你的,不是来考你的。"
"我知道——但我刚才路过舞台侧边的时候看到一个粉丝举着我的照片,我一下子就——"慜柱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紧张了。"
"等会儿坐下就好了。"萌花在另一边递了瓶水给她,"前五分钟会紧张的,后面就好了。"
美惠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自己也紧张,但她的反射弧在紧张这件事上发挥了唯一的作用——紧张情绪传达到她的表情需要大约三四秒的延迟,等她脸上终于显露出紧张的时候,她们已经准备上台了。
上台入座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六个人在长桌前依次坐下,美惠的位置在右手第二,左边是彩羽,右边隔了一个座位是慜柱。她刚坐稳,面前的粉丝已经坐下来了,手里举着一张她黑白概念照的打印版。
她接过照片,用笔签下"MIE"和一个小兔子涂鸦,然后把照片递回去的时候笑了一下。对面的粉丝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接过照片的时候说了句"你真的好瘦",美惠想了想回了一句"跳舞跳的,不瘦跳不动",对方笑了一下就被旁边的工作人员引导着走开了。
刚开始的几轮节奏很流畅。美惠发现签售会的节奏不像舞台——不需要卡拍子,只需要签完一张照片说一两句话,然后下一个粉丝坐下来。她慢慢放松了下来,签字的笔速稳定了,脸上的笑容也比刚开始自然了一些。但第四轮签售的时候她注意到右边一直传来同样的声音——是慜柱在说话,音量不大,但每一句都以"对不起"开头。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紧张——"
"对不起我刚才签名签歪了——"
"对不起——"
美惠签完手头那张之后偏头看了慜柱一眼,她正在低头签名,侧脸绷得紧紧的,递照片的手在微微发抖。对面的粉丝大概是个腼腆的男生,不太敢说话,接过照片后就走了。慜柱在下一个粉丝坐下来之前低头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为什么要一直道歉……",连后面坐着的staff都笑了。
但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后,同样的方向传来的话术变了。
美惠正在给面前粉丝画第二只兔子的时候,右边传来了慜柱的声音——音量还是不大,但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只要你还呼吸,你就是我女朋友。"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向旁边,慜柱正对着面前一个明显已经怔住的粉丝笑得灿烂,右手还朝对方比了个小爱心。那个粉丝愣了两秒之后整个人的耳朵都红透了,接过照片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你刚才说什么?"美惠在间隙里侧头问慜柱。
"我说——只要你还呼吸,你就是我女朋友。"慜柱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
"你这跟刚才那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的慜柱是同一个人吗?"
"那是前二十分钟的慜柱。现在这个慜柱已经进化了。"
"进化得也太快了——"
"你等着看下一轮。"
下一轮慜柱面前的粉丝坐下来之后,她先是正常签名,然后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平淡但内容精准:"你今天穿的外套颜色很好看。你挑衣服的眼光不错。"对面粉丝当场捂住了嘴。美惠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转过头来对面前自己的粉丝低声说了一句:"她进化成另一种物种了。"
她面前这个粉丝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听到美惠这句话之后笑了一下,然后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美惠低头一看——是一张她自己日常吃饭的抓拍图,嘴里塞着面,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照片被做成了拍立得样式,边角还贴了一圈可爱的贴纸。
美惠拿起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开始签名。对面的女生在她签名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的:"姐姐,你吃面的样子真的很像仓鼠。"
美惠的笔在纸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女生,对方表情真诚、坦然、还带着一点期待。美惠张了张嘴,努力尝试组织反驳的语言,但她的反射弧大概用了两秒才让她说出话来:"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所以才吃得快。"
"我知道。但还是很像仓鼠。"
"我不是仓鼠。"
"你是。"
"我真的不是。"
"你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然后才咽下去——那个习惯就是仓鼠。"
美惠看着面前这个认真分析她进食方式的粉丝,一时间找不到更多话来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签的那张照片上的鼓腮帮子截图,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亮晶晶的眼睛,然后放下笔,伸手从桌边拿了一样东西——是旁边一位staff随手放在桌上的仓鼠玩偶挂件,不大,巴掌大小。
她举起那个玩偶,当着对面粉丝的面,轻轻地拍了一下它的头。然后又拍了一下。第三下拍的时候她加了一点点力度,动作急促但幅度控制得很小,像在宣泄什么但又不舍得真的弄坏。对面的双马尾粉丝看着她拍完三下,然后问:"姐姐,你是在打它吗?"
"对。"
"打得好凶。"
"没有很凶。"
"你拍第三下的时候嘴撅起来了。"
"我没有——"
"你撅了。而且你拍完还把它放回原位了。"
"……因为那不是我的。"
美惠把仓鼠玩偶放回桌角的原位,然后把签好的照片递还给对面的粉丝。对方接过照片时笑得很开心,说了句"我会好好收藏的",然后站起来走了。下一个粉丝坐下来的时候,美惠还是签了名,画了小兔子,抬头笑了一下,一切照常。但接下来她每一轮签完之后都会不自觉地瞥一眼桌角那个仓鼠玩偶——它在原地待着,谁也没动它,但她余光总是能看到那团毛茸茸的浅棕色影子。
间隙的时候彩羽凑过来问她:"欧尼,我听说你刚才打了一个仓鼠玩偶。"
"那是轻轻拍了几下。"
"拍了几下?"
"三下。"
"你打它的表情被后面的粉丝拍到了,发到论坛上了。"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委屈的样子。"
"我没有委屈。"
"你嘴角往下撇了,论坛上都截图了。"
美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签下一张照片。但她签完之后在照片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仓鼠脸,又补了一个箭头指过去,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我。"她画完自己看了一眼,又觉得这样显得更在意了,但再补改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对面粉丝已经在看她了。
活动结束后的返程车上,美惠坐在靠窗的位置刷了一会儿论坛。首页果然飘着一个帖子,标题写着「美惠签售会现场拳打仓鼠玩偶(打得很凶但委屈)」,主楼贴了一张她从侧面拍到的截图——她低头握着仓鼠玩偶,嘴角微微下撇,眉间皱了一点,整个画面看起来确实像在委屈地控诉什么。她把截图放大看了看自己的表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大腿上。
旁边坐着的萌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那个帖子底下评论都说你可爱。"
"他们说我是仓鼠。"
"你现在确实是。"
"我打完那个玩偶之后它还是仓鼠——"
"你打的是它本身,不是它的物种。"
美惠想了一会儿这句话,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于是转头看向窗外不再开口了。首尔的街灯正在一盏盏亮起来,车窗玻璃上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嘴角看起来确实有一点向下撇的弧度。她伸手把嘴角向上推了一下,推完就忘了,等车子转了个弯,她的表情又恢复了自然。
当天晚上论坛上多了一组新图——有人在签售会结束后拍到了她低头签名的侧影,耳朵后面别着那枚银色小发夹,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散粉在灯光下反光,表情认真但算不上严肃。图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她打完玩偶之后又回去签了三轮名,每一轮都看了那个玩偶一眼。一共三眼。"
底下有人回:"她就差把它买回去了。"
另一条回:"她不会买的。买了就等于认了。"
再下一条回:"她早就认了。她只是以为自己没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