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能性怪物

身材管理的通知是月初贴在练习室白板上的。

不是一张纸，是玧我手写的，黑笔大字：「本月起，每周三次体能强化训练，功能性为主，重量为辅。目标：提升耐力与爆发力，不限制饮食，但训练量翻倍。」底下还补了一行小字：「平井美惠除外，你训练量翻三倍。」

美惠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正端着马克杯喝大麦茶，差点把茶喷在白板上：「为什么我翻三倍？！」

「因为你上个月的耐力测试，同组十五个人你排第十二。」玧我靠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划日程，「跳舞的时候爆发力够了，但到第三段副歌就开始喘。你头身分离做得再好，喘着气做完看起来也像要散架。」

美惠把马克杯放下，认真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她上周练那段高强度的编舞，前两遍跳得干净利落，第三遍末尾明显感觉体力跟不上，手部pop的力度掉了半成。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没睡够，原来问题出在耐力。

「那翻三倍就翻三倍吧。」她把袖子卷起来，「从今天开始？」

「今天下午两点。你和彩羽一起，她翻两倍。」

彩羽从美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听到自己名字时眼睛亮了一下：「两倍包括核心训练吗？我想把腹肌练出来，跳地板动作的时候更稳——」

「包括。还有下肢力量。」

「好！」

彩羽对训练的热情比美惠想象中还高。小姑娘每周的体能课从来不会找借口溜掉，反而经常缠着教练加组数。美惠有时候怀疑她是不是被自己带偏了——刚认识的时候彩羽还是那个乖巧地坐在角落看视频的安静忙内，现在变成了「欧尼再加一组我还能做」的体能小疯子。

下午两点，HYBE地下一层的功能训练房里，六个人准时到齐。训练房和普通健身房不一样，没有花哨的器械，只有壶铃、弹力带、跳箱、平衡垫和一面贴满动作分解图的墙。教练姓朴，三十出头，退役运动员出身，话不多，但每组动作卡时间卡得极准，休息间隔精确到秒。

「第一组，单腿深蹲，每侧十二次，三组。做完不休息直接接平板支撑，每组九十秒。」

美惠听到「不休息直接接」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但还是乖乖走到垫子上站好。单腿深蹲她做得还行——跳舞练出来的腿部力量底子不错，但做到第二组后半段的时候明显开始晃了。她咬着牙做完第三组最后一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刚想趴在地板上喘口气，朴教练的哨声已经响了：「平板支撑。开始计时。背要直。」

她赶紧撑起来。九十秒的平板支撑放在平时她能抗住，但刚做完单腿深蹲，手臂和核心都在发软，撑到六十秒的时候整个人开始像秋千一样前后晃。旁边的慜柱撑得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没乱，萌花虽然表情痛苦但肩膀没塌。美惠斜眼瞥到角落里的彩羽，小姑娘咬着唇，下巴绷得紧紧的，但背脊笔直，像是钉在地板上的一颗钉子。

美惠默默把自己的重心又压了回去。

第二组训练是跳箱和弹力带侧移的组合。跳箱高度六十厘米，每组连续跳十次，然后立即横向弹力带侧移五个来回。美惠跳箱跳得不错——弹跳力一直是她的强项，头身分离的颈部爆发力需要强大的下肢支撑，她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轻盈得像颗弹簧，落地几乎没声音。但弹力带侧移她做得磕磕绊绊，因为横向移动时核心控制力不够，腰腹会不自觉地松掉。

朴教练走过来，把她腰侧拍了一下：「收紧。侧移的时候上半身不能晃。你的爆发力用到横向发力的时候被核心卸掉了一半。」

美惠咬着牙收紧腹部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稳了一点，但做完五个来回的时候大腿外侧已经开始酸胀，站直的时候膝盖弹了一下。

「休息一分钟。」朴教练终于吹了哨子。

美惠几乎是瘫在垫子上的。她仰面躺着，胸口起伏，汗从鬓角流进耳朵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瓶水递到她面前——是玧我，她刚做完训练，气息平稳，除了额头一层薄汗外几乎看不出疲劳。

「喝。三组都还没做完，你现在瘫了后面更做不了。」

美惠接过水灌了半瓶，喘着气问：「欧尼你不累吗？」

「累。但表情不能乱。」

「……你体能怎么练的？」

「练了两年。你才来几个月，不着急。」

美惠仰头看着玧我站在她身边低头喝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姐姐虽然说话总是带刺，但刺尖上裹着糖。她翻了个身爬起来，继续准备下一组训练。

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一个项目是循环式组合训练——五个动作连续做，每个动作四十秒，换项之间不休息，五组动作做完算一轮，一共做三轮。美惠做到第二轮的时候大脑已经基本放空了，身体在机械性地执行指令：弹力带划船、壶铃摆荡、俯卧撑跳、俄罗斯转体、波比跳。她做完第三轮最后一个波比跳的时候，直接趴在地板上没起来，脸贴在垫子上，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休息五分钟，然后拉伸。」朴教练说完就走了出去。

训练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六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气声。萌花最先开口，声音哑得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我——刚才——有几秒——觉得我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你还有力气说话，说明还不够累。」慜柱躺在她旁边，语气平稳得让人想打她。

「你是YG出来的怪物——不跟你比——」

「我跟美惠比。美惠你还活着吗？」

美惠没有回答。她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脸侧着贴在垫子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训练房的天花板，过了大概五秒才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还。」

「一个字？」

「只能……一个字……多了……要喘……」

彩羽从角落里爬过来，凑到美惠脸旁边蹲下，认真地观察了她的表情：「欧尼，你嘴唇有点白，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美惠眨了两下眼睛。她想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地举起一只手，比了个「二」的手势。

「什么意思？」彩羽歪头。

「蛋……今晚……两个蛋……」

「你想吃蛋？现在？」

美惠点头。彩羽站起来，转身跑出去找staff帮忙拿白煮蛋。不到五分钟她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两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蹲在美惠旁边剥壳。美惠终于从地板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接过彩羽递来的鸡蛋，一口塞了半个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长出一口气。

「复活了。」

「一颗蛋就复活了？」萌花一脸难以置信。

「我的体质，蛋是充电宝。」美惠把剩下半个也塞进去，嚼完，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颗，留着晚上练完舞吃。」

「你一天两颗蛋够吗？」

「够。我姐姐说我的体重在同身高里偏重，不是胖，是肌肉量多，但肌肉多体重自然会上去。」美惠一边说一边揉着酸胀的大腿，「我自己试过，吃多了身体不舒服，两颗正好。」

「那你就两颗。」萌花站起来，把毛巾甩在肩上，「反正你跳舞的时候已经够疯了，体能再练上去可能地板真的会裂。」

「裂了我赔。」

「你赔不起。」

「那我先跳轻一点——」

「你跳轻一点就不是你了。」

美惠咧开嘴笑了笑，从地板上爬起来，接过彩羽递来的第二颗蛋揣进口袋里。拉伸课上她动作做得比谁都卖力，因为刚才那颗蛋给了她足够的燃料——她的身体恢复了，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没关系，身体先动起来，脑子的反射弧自然会追上来。

当晚八点，练习室的音乐又响起来了。美惠把下午体能训练攒下的那股劲儿全用在编舞上，第三段副歌的时候她故意放了全力去跳，一口气从头冲到结尾，停下的时候虽然喘得厉害，但最后一个pop的力度没掉，稳稳地钉在了节拍上。

玧我坐在音响旁边按停了音乐，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三段末尾稳了。」

美惠靠着镜子大口喘气，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焐热的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冲玧我竖了个大拇指。

窗外的首尔夜色铺满了整片玻璃。练习室的地板上还留着她刚才跳跃时的脚印，汗水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嚼着最后一口鸡蛋，靠着镜面慢慢滑坐到地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亮晃晃的灯管，心想：两颗蛋、三倍训练量、一个半小时的体能课，换来了副歌末尾那半成的力度回升。

值了。

明天还要继续练。后天也是。大后天她还要去翰林上课，然后回公司，继续翻滚、跳跃、流汗、吃蛋、被玧我骂、被萌花笑、被彩羽崇拜。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地板上敲了两下拍子，然后站起来，把鸡蛋壳扔进垃圾桶，走向下一轮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