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之花

花店的门铃响了一声，一个小孩跑进来，小孩的鞋上沾着泥，裤腿卷到膝盖，应该是刚从公园那边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脸有点红

塞内特放下手里的喷壶，蹲下来和小孩平视，他把喷壶放在脚边

小孩歪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小孩手里的钱接过来，转身从花桶里抽了一枝白菊，用牛皮纸卷好，手指捏了一下花朵的位置，让花头朝上，纸卷的底端压紧

小孩两只手捧着花，转身跑了，门铃又响了一声

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吹动了靠门口那排满天星的花穗，细碎的白花在风里晃了两下

店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日光灯的光有点冷了，花桶里的花叶边缘开始出现拉长的影子

塞内特站在柜台后面，他清理了台面上的落叶和断枝

六点后，他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

锁上门之后他没立刻走，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隔着玻璃门看外面那条街——路灯刚亮起来，光线还是橘黄色的

他穿过花店前厅，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进后面那间小温室

温室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潮湿的土味和叶子的气味，混在一起，闷闷的但不算腻

植物一层一层地长着，架子上的花盆从低到高排列，最高的那一排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叶子垂下来，在暖光里泛着绿。最里面的角落摆了一把旧摇椅，木头扶手被磨得发亮

是他外祖母留下的，椅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小时候他刻的，那时候外祖母还没走，他坐在她腿上，拿着钥匙在椅背上划

他在摇椅上坐下去，慢慢往后靠，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椅子开始晃～嘎吱～嘎吱

声音不大，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摇着

外祖母走了后，他就经常这样

植物还在长

他靠着椅背，脸侧过来，看着旁边那排架子上的一盆绿萝

叶子绿得很健康，新叶卷着还没展开，边缘有一点点白边

他晃了一会儿

又晃了一会儿，摇椅的嘎吱声慢下来了，他盯着天花板的玻璃顶看，外面天还没全黑，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坐起来，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水缸旁边，伸手去拿喷壶

水缸里的水映着他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什么，水面微微晃动着，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手碰到喷壶柄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块板子

黑金色的悬浮在水缸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水缸里的水还在晃，水面上的倒影被那块板子遮掉了一截，他手停在喷壶柄上，没拿起来

你被选中前往一座岛屿，准备时间：七天

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指尖从板子中间穿过去了，像穿过了空气，指尖凉了一下，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摇椅的腿，摇椅晃了一下，嘎吱！～！？

他心跳快了一点

他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温室的暖气在嗡嗡响

然后他呼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了一点

被吓了一跳，他再看着那块板子，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呼吸慢慢稳下来了，之后掐了一下自己嗯，很疼！不是梦？

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

他放下喷壶，转身看了一眼温室里的植物。叶子在暖光里一层一层的，安静地长着，跟他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又转回来看那块板子，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它还在那儿，黑金色的，不近不远地浮着

出乎意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他在店门口贴了一张纸，手写的。字迹很干净，一笔一划的，看着不像是在说“关店”

纸上写：本店转让，价格面议

他贴好之后退了两步看了看，纸张粘得很正，边角没有翘起来

他伸手压了一下纸边，转身回店里了

下午来了一对中年夫妻，女的先推门进来，男的跟在后面。女的在花桶前面转了一圈，伸手碰了一下玫瑰的花瓣，又碰了一下洋桔梗，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温室的门

塞内特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张转让纸的复印件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给她丈夫看。男的说，价格呢

塞内特报了一个很低的数，报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数字比他昨天想好的还要低一些，好像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两对夫妇真的很植物吧～

那对夫妻互相对视了一眼，没还价，女的拿起桌上的笔，笔尖悬在纸上，然后落下去签了字

他把合同接过来

那对夫妻说明天来接管，他说好，想了想又说，温室的浇水管在靠墙那侧，总阀在洗手间门后面，拧到头就行

他走的时候，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外祖母的遗像和昨天包好的那枝白菊。他把布袋挎在肩上，推开花店的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花还摆在门口两侧，是他今早刚换的水，花头朝着街面，花瓣上有喷壶喷过的细水珠，在午后的光里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蹲在路边，把外祖母的遗像从布袋里拿出来，轻轻擦了一下底座上沾的灰

剩下几天他都在查东西。坐在自己家那间小客厅的电脑前面，开着十七八个页面，把能找到的荒岛求生信息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有时候点开一个视频看一半，暂停，又点开另一个页面，又看一段，然后又切回去

信息太多了，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越看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他认得清植物，但他抓不住一只兔子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写：大豆

他存的那批大豆种子是他自己研发的品种，好几年一点点试出来的，只需要水就能长，有光的话能合成糖分，没光也能提供蛋白质

作为一名毕业后就进入各大研究机构招募名单，毕业设计直接获得，顶级科研奖项的人来说，这真的只是他无聊时随便研究的

他不知道那座岛上是什么条件，但他觉得有这些种子至少不会饿死

他把种子拿出来，用牛皮纸一包一包叠好，每一包上面写日期和品种，字很小，写完他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写错，然后整整齐齐码进一个布袋里

土豆、地瓜、白菜、卷心菜，他挑了一晚上，从自己存的那批种子里选出最好的来

捏一捏，看一看，把有斑点的挑出去放在一边，最后装进去的全是颗粒饱满的、颜色匀称的，包好之后用手掌压了压

纸包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它们码在布袋里，一排一排，像排列花盆那样，留出一点空隙，让空气能走过去

他坐在地板上，又看了一遍手机，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清单，还是觉得不够。他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医疗”，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药店的白光灯很亮，货架上的药盒排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那排货架前面，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他先拿了一盒创可贴，看了看，放回去，换了另一盒，又觉得好像都差不多，又拿回了最开始那一盒

他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把架子上的碘伏和酒精棉都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说明，放回去一瓶，又拿起来装进了购物篮。来回走了三趟之后，购物篮里慢慢多起来——止血带、绷带、酒精棉、碘伏、消炎药、退烧药、止泻药、抗过敏药、创可贴、医用胶带、剪刀

他本来已经走到收银台了，又折回去，拿了一卷医用胶带，想了想又拿了一卷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了一句，需要袋子

他说不用，自己有包，帆布袋拎在手里挺沉的，他换了只手拎着，走回家的路上又拐进了一家药店，又买了点东西，把帆布袋撑得更满了

回家之后他把东西铺在床上，一种一种分开。药装在防水袋里，绷带和胶带卷塞在缝隙里，剪刀单独套了个布套，他拍了一下袋子，确认东西不会互相碰坏

然后是火，他本来想买打火机，但上网看了半天，教程里说打火棒更耐用，他就去了户外用品店，货架上一整排打火棒，他挑了最贵的那种，拿了两根，又拿了一盒防水火柴

结账的时候他又回头拿了两根普通的打火棒，放进购物篮里，打火机也顺手拿了两个，塞在袋子侧面的兜里，想了想又拿了一个，也塞进去

然后是住的问题，他本来想买帐篷，在网上看了一圈，图片里的帐篷都搭在草地上，但他不知道岛上的地是什么样

万一全是石头呢，万一有树根呢，万一根本撑不住呢，他把帐篷从购物车里删掉，换了一本书

《荒岛求生实用手册》，封面画着一座绿色的小岛，岛上有一棵歪脖子树和一小片沙滩

他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从第一章看到第三章，把几页折了个角

工具他挑得很快，一把刀，一柄斧子，都是小号的，套了布套

他在手上掂了掂，觉得轻重合适，就放进了包里

剩下的空间，他把准备好的种子全部码进去，一包一包地放，先放大袋的，再放小袋的，最后那些纸包挤在一起，互相靠着，整整齐齐堆成几摞

都放完了他看了看，还剩一小片空隙，也就一个拳头大，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几颗花种子，用纸包好，贴着鼻子闻了一下——种子没什么味道，纸面上有一点干燥的植物气味——然后放在包最上面，封了口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个包，又看了一圈自己住了好几年的房子

墙角的绿萝还在，阳台上几盆多肉还在，茶几上放着一把修剪枝用的剪刀，他忘了收起来。他没走过去拿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不困，也不饿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橘红色的，这一天还没过完。他还有三天时间，但他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房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又停掉的声音。

他在床上躺下去。枕头的味道还是他习惯的那个味道，微微有一点洗衣液的余味，他看着天花板，呼吸很轻

像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植物，他一直都是这样，从小到大

他这样的室内植物真的可以在野外生活下去，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是对自己人生不需思考之后而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