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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宫药侍

云之羽:医心守徵

旧尘山谷的冬夜,总是来得格外早。寒风渐起,漫天星斗如碎银洒落长空,点点光芒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

医馆的灯火在暮色中晕开一圈昏黄,仿佛是这森严宫门内唯一一处尚存人间烟火之地。沈知微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味雪见草放入青瓷药罐中,指尖轻轻滑过罐身,反复确认密封无误后,才缓缓舒了口气。

药柜前的铜漏滴答作响,已是戌时三刻。

"又在等我?"

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肩背虽仍显单薄,但他已稳稳地撑起了徵宫宫主的重担。他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凌厉,唯有眼尾微微上挑,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骄矜。

沈知微起身,从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药汤:"审讯耗神,公子先喝点安神汤。"

宫远徵瞥了她一眼,没接,径直走到药案前,将一枚染血的银针掷入铜盆。清水瞬间泛起诡异的青黑色,滋滋作响。

"郑南衣的嘴比我想象的硬。"他冷笑一声,指尖把玩着另一枚淬了毒的暗器,"无锋的刺客,倒是有几分骨气。"

沈知微神色不变,将药汤搁在他手边,转身去取干净的帕子和伤药:"公子的手受伤了。"

宫远徵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细小的血痕,大概是审讯时那刺客挣扎所致。他竟未察觉。

"小伤而已。"他满不在乎地摆手,却在触及她沉静的目光时,动作微顿。

沈知微已经执起他的手,蘸了药酒轻轻擦拭。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与这宫门中处处弥漫的冰冷截然不同。宫远徵皱了皱眉,想抽回,却又莫名止住了动作。

"贾管事今日来了一趟,说百草萃的原料有些问题。"沈知微一边上药,一边低声道,"神翎花的成色不对,我擅自做主,将那批药材换了下来。"

宫远徵眸光一凛:"何时的事?"

"昨日。"沈知微将纱布缠好,打了个整齐的结,"我查验过,是灵香草混在了里面。若按原方子炼制,百草萃不但不能解毒,反而会催发毒性。"

药案上的烛火轻轻一跳。

宫远徵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沈知微,你可知在宫门里,多管闲事的人通常活不长?"

"知微是徵宫的药侍。"她垂眸,声音轻而稳,"公子的药,不能有差池。"

三年前,角宫在外执行任务,于一场无锋的屠村劫难中救下了她。彼时她父母双亡,举目无亲,角宫事务繁杂,无人有暇安置一个孤女。是宫尚角将她带回了宫门,随口一句"徵宫缺个药侍",便将她留在了这里。

那时宫远徵不过十四岁,刚承徵宫之位,正是最敏感多疑的年纪。他看着这个被哥哥带回来的少女,眼神像只护食的小兽:"我徵宫不养闲人。"

"我会识药、煎药、打理药圃。"她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求公子收留。"

宫远徵本想拒绝,却在触及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时,莫名改了口:"……先留下试试。若敢动我药柜里的东西,我就把你做成药人。"

她就这样留了下来。

一留便是三年。

"公子,"沈知微将温着的安神汤重新端起,"您已经两日未合眼了。执刃和少主刚遇害,宫门上下人心惶惶,您若倒下了,徵宫……"

"徵宫不会倒。"宫远徵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因苦涩而紧蹙,"有我在,徵宫就不会倒。"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光,执拗而明亮。

沈知微知道,他不是在逞强。这个少年自幼孤苦,父亲早亡,是宫尚角一手将他带大。他将徵宫视作自己的全部,将宫尚角视作唯一的信仰。如今宫门剧变,老执刃与少主宫唤羽双双毙命,羽宫那个不学无术的宫子羽竟要继任执刃之位——整个宫门都笼罩在一场暴风雨前的压抑中。

而宫远徵,是这场风暴里最锋利的刃,也是最脆弱的鞘。

"尚角哥哥回来了。"宫远徵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却又很快沉下去,"他……一定很生气。"

沈知微抬眸,看见少年望着窗外的夜色,侧脸在烛火中半明半暗。他像一只急于向兄长证明自己有用的小兽,明明满身疲惫,却还要竖起所有的刺。

"角公子最疼公子。"她轻声道,"他生气,也是心疼公子熬坏了身子。"

宫远徵冷哼一声:"你懂什么。"

话虽如此,他却没再反驳,只是将空药碗搁在案上,起身走向内室。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背对着她道:"今日那批灵香草,你处理得很好。往后药圃的事,你全权做主,不必再问贾管事。"

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福身:"是。"

"还有,"宫远徵的声音低了低,像是有些不自在,"……安神汤太苦了。明日加些甘草。"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药案上那枚被弃置的染血银针,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她将银针小心收起,放入特制的瓷瓶中,又取出一瓶清水,将铜盆里的毒液仔细稀释处理。

烛火摇曳,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宫尚角将她带到徵宫门前,少年宫远徵抱着手臂,一脸警惕地打量她。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却在看见他眼底的孤独时,想起了同样失去至亲的自己。

他们都是被这宫门收留了的人。

只是他站在高处,成了执刀的人;而她隐于暗处,成了拭刀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沈知微手一顿,眸光微凝——那是医馆后院的方向,药圃深处。

她吹熄了烛火,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

冬夜的寒风吹得药圃里的草木簌簌作响,月光惨白地洒在地上。沈知微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异香走去,在角落的一株出云重莲前停下了脚步。

花蕊间,藏着一张细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执刃已死,静待时机。"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她转身望向徵宫深处,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宫远徵大概又在研制新的暗器了。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疲惫和伤痕都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然后在天亮时,重新变回那个毒舌骄矜、不可一世的徵宫宫主。

沈知微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斗篷,将药圃的栅栏仔细关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只是一个药侍。

一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守着这满院药香、守着徵宫安宁、也守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疲惫与伤痕的药侍。

冬夜漫长,宫门的风暴,才刚刚开始。1

段评

蹲蹲老师更新,看得超认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