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沈时宜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城南项目进入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规划审批、联合公司注册、商业品牌前期接洽,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她亲自盯着拍板。她每天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离开,中间开会见人的空隙塞得满满当当,连闺蜜群的消息都回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苏野抱怨了两次"你现在比总理还忙",沈时宜只回了张正在喝咖啡的苦脸表情。
但再忙,该有的社交也躲不掉。那天下午阮清鸢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周末是她生日,包了个私房菜馆办小型派对,让姐妹们务必到。"带不带家属随便你们啊,反正带了我也欢迎。"她最后补了这句。
阮清鸢在四个人里面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温软,经营着一家小而美的艺术画廊,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但人缘极好。她难得开口组局,沈时宜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周六傍晚,沈时宜换了件烟紫色的针织衫配深色牛仔裤,难得没穿高跟鞋,踩了双平底短靴便出了门。派对地点选在梧桐区一条老弄堂深处的私房菜馆,门面不起眼,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天井里种了棵枇杷树,檐下挂着暖黄色的纸灯笼,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木桌旁聊天,氛围松弛又温暖。
阮清鸢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迎上来抱她,头发剪短了些,显得脸更小更精致。"小十一你来啦!快坐快坐,苏野和逾白已经到了,在里头挑酒呢。"
沈时宜往里走,经过天井时脚步顿了一下。角落里那张桌子坐着几个人,其中背对着她的那个背影,肩线挺括,头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光是一个后脑勺就让她认了出来。温叙白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出一层暖色。
阮清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吐了吐舌头:"啊,那个……温叙白是我之前办展的时候认识的,他姐姐温如霜喜欢收藏当代水墨,跟我挺熟的,这次就顺便叫了。我不知道会撞上你,你要是不方便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沈时宜收回目光,语气如常,"他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走到闺蜜们那桌坐下,苏野已经倒好了酒,见她来了就递过去一杯,挤眉弄眼地冲角落里努努嘴:"哟,缘分呐。"
沈时宜接过酒杯不接话,只跟姜逾白碰了碰。姜逾白是她们中间最沉稳的一个,经营着一家律所,平日里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她今天穿了件干练的黑色衬衫,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正慢悠悠品着一杯白葡萄酒。
"你最近跟温氏那个项目推进得怎么样?"姜逾白问她。
"挺顺的,下月初签约,后面就是落地执行了。"
"他这个人做事怎么样?我听说温叙白在圈子里风评不错,但私底下怎么样不好说。"
沈时宜想了想:"公事上挑不出毛病,逻辑清楚,拍板果断,也不拖泥带水。私底下……"她顿了一下,"还行。"
苏野立刻抓住了这个停顿:"还行?什么叫还行?你平时评价男人只有'一般'和'不行'两个档,现在多出来一个'还行',这已经是重大突破了。"
沈时宜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干脆喝酒不理她。
席间热热闹闹地吃了饭、切了蛋糕、开了两轮酒。沈时宜被苏野拉着玩了几把骰子,输了几轮喝了小半杯威士忌,脸颊微微泛了层薄红。她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经过天井那张桌子,温叙白正好也站起来往外走,两个人迎面碰上。
"沈总。"他先开口,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喝了酒?"
"嗯,玩骰子输了。"沈时宜坦然承认,"你呢?"
"开车,没喝。"温叙白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让出过道,但没急着走,反而低了低声音,"今天这地方是阮小姐选的?她跟我姐姐关系不错,我姐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事让我替她跑一趟。我不知道你也在。"
沈时宜挑了挑眉,觉得他解释得有点过于详细了。"我又没问你为什么来。"她说,语气里带了点揶揄。
温叙白也笑了一下,肩膀微微松下来:"怕你觉得我阴魂不散。"
"那倒不至于。"沈时宜侧过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不过你姐的画廊品味确实不错,之前阮清鸢跟我说过几回,说温如霜给她介绍了不少好客户。"
温叙白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温和的光:"你喜欢当代水墨的话,我姐那儿有几幅不错的,改天带你去看看。"
沈时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弯了弯嘴角便转身走了。身后温叙白的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直到她拐过走廊转角才收回来。
派对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沈时宜喝了酒没法开车,正站在门口拿手机叫代驾,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温叙白的脸。
"上车吧,我送你。"他侧过身帮她开了副驾的门,"代驾等来等去浪费时间,正好我也要走。"
苏野站在旁边已经开始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被阮清鸢拉了一把。沈时宜犹豫了两秒,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温叙白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暖风,裹着淡淡的皮革和木质香。沈时宜靠着椅背,酒精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整个人放松下来后困意便涌上来,眼皮有点沉。
"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温叙白调低了空调风速,又顺手把音乐音量收小。
沈时宜含糊地"嗯"了一声,侧过头靠着窗玻璃。车子平稳地驶过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光影交替间她的呼吸渐渐匀长。温叙白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样子跟白天很不一样,眉眼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微微抿着,整个人褪去了所有锋芒,柔软得像只收了爪子的猫。
他看了几秒便收回视线,红灯转绿,车子继续前行。
到了沈时宜住的公寓楼下,温叙白停好车,侧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沈时宜,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眨了眨眼睛才看清身边的脸。"……到了?"
"到了。"温叙白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帮她拉开门,手自然地搭在门框上方防止她磕到头。沈时宜从车里出来,夜风一吹清醒了几分,拢了拢外套拢了拢头发。
"谢谢。"她站在路灯下看他。
温叙白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车走的意思。他倚着车门,看了她两秒,忽然开口:"沈时宜,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就是那种两家聚会,小孩子在园子里乱跑的事。"
沈时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抬眼看他:"什么样的小时候的事?"
温叙白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记得有一年中秋,在我家老宅,我跑到后花园躲酒席,碰见了一个小姑娘。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看见我给猫包扎也没嚷嚷,就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沈时宜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她清楚记得那件事,记得小男孩认真的侧脸和那只腿上有伤的三花猫,记得他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时的紧张表情。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她爸妈和沈砚秋。
"那个小姑娘,"温叙白抬起眼望进她的眼睛,"是你吧。"
他没有用疑问句,语气笃定。沈时宜盯着他看了很久,夜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最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恍惚,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柔软。
"你记性倒好。"她说。
温叙白也笑了,眉眼弯弯的:"我记性好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毕竟——"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项目方案里的数据我都能背下来,更何况是这种事。"
沈时宜被他这后半句逗得没绷住,笑了出来。两个人站在深夜的公寓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夜风里有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气。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名为"不熟"的薄冰,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很晚了,上去吧。"温叙白往后退了一步,"早点休息。"
沈时宜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温叙白。"
"嗯?"
"谢谢你还记得那件事。"
她说得很轻,说完便快步走进了门厅,没再回头。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慢吞吞地回到车里坐下。
他握着方向盘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那道弧度从刚才起就没落下去过。他从手套箱里翻出手机,给江妄发了条消息:"我好像确实有点上头。"
江妄秒回:"!!!终于承认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快一个月了你知不知道!!!所以什么时候表白?你俩那项目签约的时候顺便求个婚?"
温叙白回了个"神经病"便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车子汇入夜色。车里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清浅的香味,他降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唇边那抹笑却怎么都吹不散。
与此同时,沈时宜回到家里,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踢掉靴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她在客厅里站了两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苏野发了条消息:"他记得小时候的事。那条受伤的猫,他也记得。"
苏野的电话三秒后就打了过来,沈时宜按掉没接,只打字:"睡了,明天再说。"
然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扑进柔软的靠垫里,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