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正式行课第一天。
江梓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他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倒数第三排,靠墙那一侧。这个位置他研究过——不靠前,不会被老师注意;不靠后,不会被同学看到;靠墙,只需要面对一个方向。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摆出一副“这里有人”的样子。
其实没有人会坐他旁边。
他只是需要那道防线。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新生们三五成群,互相打招呼、加微信、聊暑假。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江梓博低头翻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余光扫过教室——有人坐前排,有人坐中间,有人占着过道的位置。有几个男生路过他这一排,目光扫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停了一下。
【不要坐这里。求你们,不要坐这里。】
但那几个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们绕到后面去了,或者在前排找了位置。没有人往他旁边坐。
江梓博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不,应该说,他旁边那一整排——从靠墙到过道——只有他一个人。其他排都坐得满满当当,唯独他这一排,像被人画了条隐形的线。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刻意绕开,有人往这边看了两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前排一个女生小声跟同桌说了什么,两人回头瞄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江梓博的手指攥紧了课本边缘。
【……为什么?】
他环顾四周,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过。但那个空位就像一个无声的警告,明明空着,却像有人站在那里。
他想起高中。
高二那年,班里调座位,班主任把他安排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是班里默认的“禁区”——因为旁边的位置是朴权训的。没有人敢坐朴权训旁边,不是因为朴权训凶,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令人退避的气场。朴权训成绩好、话少、老师喜欢,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好接近”。江梓博被安排坐过去的时候,全班都在看他。那种目光他记得——好奇、怜悯、看好戏。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位置之所以没人坐,不是因为朴权训凶。
是因为朴权训不让人坐。
他想起朴权训第一次对他说话的样子,语气温和,笑容干净,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当时受宠若惊,以为终于有人愿意理他了。他把那段关系当作救命稻草,后来才知道,稻草下面是深渊。
讲台上,班长开始点名。江梓博把思绪拉回来,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暖暖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桌角——干净的,没有划痕,没有涂鸦,没有人在上面写过什么脏话。这是大学,不是高中。
【没事。大学了。没人认识你。没人会——】
“裴逸驰。”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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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逸驰站在教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黑色T恤,黑色休闲裤,限量款球鞋,左耳黑色耳钉闪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满座的人群里转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旁边,唯一的空位。
他迈步走过去。
过道两边的椅子被他的长腿带得微微晃动,他经过的时候,前排几个女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的气场太强了,一米九的身高压过来,像一片阴影从头顶掠过。有人小声嘀咕“他怎么来上课了”,有人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没有一个人抬头和他对视。
他走到江梓博旁边,停住。
江梓博抬头。
四目相对。那双棕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像玻璃珠,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这里有人”,又像是想说“你坐别处行不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逸驰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书包落在江梓博旁边的桌面上。江梓博浑身一震,像被那声响抽了一下。裴逸驰拉出椅子,坐下来,长腿往过道一伸,几乎占了大半个空间。他把手臂搭在桌沿上,微微侧过头,看了江梓博一眼。
“看什么看。”语气很硬。
江梓博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脸快埋进课本里。
【完蛋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他怎么会坐在这里?他怎么没打听清楚?全班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这个位置有人?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那是裴逸驰的位置?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是不是又——又选了不该选的位置?
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掐自己,用疼痛压住快要涌上来的情绪。
他想起高一,班里换座位,他搬着桌椅往新位置走,路过一个女生的桌子,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笔袋。他蹲下去捡,那女生却飞快地把笔袋抢回去,皱着眉说“别碰我东西”。然后她同桌小声说:“你不知道啊?他旁边没人坐的。”
他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位置之所以空着,是因为全班都默认——谁离他近,谁就会被牵连。
江梓博慢慢地把椅子往墙那边挪了两厘米。
又挪了一厘米。
再一厘米。
他把自己贴到墙上,尽可能地远离旁边那个人。
裴逸驰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离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
但裴逸驰没说话。他翻开桌上的课本,动作随意,像那本书早就被他翻腻了。他翻了前两页,又翻回第一页,最后干脆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扔,掏出手机。
老师开始讲课了。
江梓博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一支笔一个本子摆得整整齐齐。但他一个字的笔记都没写——他不敢动。他怕自己翻书的声音太大,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太明显,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惹到旁边那个人。
一整节课,他没动。
真的,一动没动。
他的后背僵直,肩膀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从上课到下课。他甚至不敢眨眼太频繁,好像眨眼也是一种打扰。
裴逸驰趴在桌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黑板,又低下头。他手机屏幕亮着,光照在他脸上,线条锋利,冷白皮干净得像瓷。他的长腿偶尔换一下姿势,膝盖碰到桌腿,发出极轻的响动,江梓博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他不会揍我吧?】
江梓博在心里胡思乱想。
【他那么高……那么壮……我肯定打不过……没关系,打不过就跑……但是跑得掉吗……他跑得快吗……他——】
“咳。”
裴逸驰清了一下嗓子。
江梓博整个人像触了电,后背猛地绷紧。他以为是自己打扰到了对方,飞快地把手从桌面上收下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认错。
裴逸驰看着他这个动作,皱了皱眉。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在课本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他把书推过来——推到两张桌子中间,朝江梓博的方向微微歪了一下。
江梓博的余光看见了那行字。
字迹不算工整,但有力,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他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那行字。
【下一节是什么课】
江梓博愣住。
他没想到裴逸驰会问他这个。他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下课,或者会不耐烦地让他滚。但这行字写得平平常常,没什么语气,像随手一扔的问句。
他张了张嘴,小声回:“……英语。”
裴逸驰没再说什么,把书收回去,随手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重新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打了个哈欠。
江梓博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掐出来的红痕一道一道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他……问我了?】
【只是问课表而已。别想太多。】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些,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他悄悄把椅子往中间挪回去了一厘米。
就一厘米。
下课铃响了。
裴逸驰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长腿迈步就走。经过江梓博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子擦过江梓博的肩膀,布料带着淡淡薄荷烟的味道。江梓博浑身一僵,又飞快地放松——裴逸驰没有停,甚至没看他一眼,直接出了教室。
门关上,教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瞄了一眼江梓博,又瞄了一眼他旁边空了的椅子,小声跟同桌嘀咕:“他居然坐裴逸驰旁边……胆子真大。”
“裴逸驰竟然没赶他走?”
“谁知道呢……”
江梓博听见了。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缩起来。他坐在原位,看着旁边那张空椅子——椅面上还有裴逸驰坐过的余温,不明显,但他感觉到了。
【他没赶我走。】
他低头,把课本合上,放进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站起来,走出门,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赶去下一节课的人。他贴着墙根走,和往常一样,低着头,不说话。
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灌进来,铺了一地金色。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光,很短,只有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看见,走廊那头拐角处,裴逸驰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只银色打火机,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背上。
打火机停了一秒。
又转起来。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