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华城的热还没散透。
圳华大学校门口挂着的红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欢迎2026级新同学”几个字晒得有些发白。
江梓博从大巴车上下来,把旧行李箱的拉杆拔出来,拉了三下才卡住。
轮子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很响,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怕箱子散开。
报到处在体育馆,队伍排到大门口。
他站在队尾,T恤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块。
前面两个男生在聊天,一个说宿舍有没有独卫,一个说听说计算机系女生少。
江梓博低头看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他还没舍得换。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头都没抬:“姓名?”
“江梓博。”
“哪个系?”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402,男生宿舍楼四楼,钥匙拿着,床位上有贴名字。”
工作人员把钥匙推过来,塑料牌上写着402。江梓博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那人已经喊下一个了。
宿舍楼是旧的,墙面刷过白漆但遮不住底下的霉斑。
走廊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有人开着门在吵架。江梓博数着门牌号走到402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没敲门就推开了。
402是四人间,靠窗的上铺已经有人占好了,床垫掀起来晾着。
靠门的下铺摊着一件黑皮衣,旁边扔了半包烟。一个男生背对着门,正在弯腰拆行李箱,身材很宽,肩把T恤撑得绷紧。
江梓博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钥匙,走向剩下的那个床位——靠窗下铺,枕头位置贴了张打印纸:“江梓博”。
他刚把箱子放倒,那个男生直起身转过来。
裴逸驰。
后来江梓博才从别人嘴里知道他的名字。
那一刻江梓博只知道这个人很高,皮肤偏黑,头发随便抓得乱糟糟的,左耳一枚黑色的圆钉。他嘴里叼着烟,烟灰已经积了一截,没弹。
裴逸驰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眼皮耷拉着,眼型长,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压了压,嗤了一声,然后转回去了。
像看了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江梓博手指从行李箱提手上松开,蹲下来拉开拉链,拉链齿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把才拉开。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只剩裴逸驰拆包装袋的窸窣声。
江梓博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铺盖是奶奶打包的,被套塞在保鲜袋里叠得齐整。他拆开往床板上铺的时候,发现床板有灰,拿手抹了抹,灰蹭到掌心黑了一小片。
他没找抹布,在裤子上蹭掉了。
“床板灰不擦就铺?”裴逸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说不上凶,也没笑意。
江梓博手顿了一下:“……擦过了。”
裴逸驰没再接话。
江梓博低着头把床单四角塞进床垫底下,手指压得很用力。
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的动静很小。
江梓博没回头,但后颈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往他这边看。
大概三四秒,那种目光就移开了。
裴逸驰走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江梓博才发现宿舍里还有另一个人。
角落里那个上铺探下来一颗脑袋,戴眼镜,瘦,笑起来很腼腆:“你好,我叫蒙锐,我比你早到半天。”
江梓博站起来,点了下头:“江梓博。”
“我知道,”蒙锐说,“你的名字贴在床位上的,我刚看到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蒙锐缩回去了,江梓博继续收拾行李箱。
行李箱里有一本日记本,黑色硬壳的,夹在衣服中间。
他抽出来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很快。
傍晚的时候施亮来了,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跟每个人打招呼:“402的兄弟都到了吧?我叫施亮。”
他看见裴逸驰在阳台抽烟,凑过去自我介绍。
裴逸驰靠在栏杆上,头也没回:“嗯。”
施亮也不尴尬,转头和蒙锐搭话去了。
江梓博蹲在柜子前面整理书架,把《高等数学上》和《C语言程序设计》码齐。
书的边角被行李箱压得有点卷,他拿字典压了一晚上。
晚上九点多,裴逸驰回来了。
阳台门被他拉开的时候撞了一下墙,咚的一声。他走过江梓博床尾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薄荷烟味,淡淡的,不算呛。
江梓博正坐在床上看新生手册,假装没注意到。裴逸驰的床是那张靠门的下铺,他一坐下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你们班群加了没?”裴逸驰忽然问。
江梓博抬头,不确定他在问谁。蒙锐在上铺接话:“加了,辅导员发了明天开会的通知。”
裴逸驰“嗯”了一声,把手机随手丢在枕头旁边。
几秒后又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江梓博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裴逸驰在跟自己说话:“……江梓博。”
“江梓博。”
裴逸驰重复了一遍,连名带姓,嚼字很快,像在嘴里过了过就吐出来。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梓博没再看他,低头翻手册,手指攥着书页边,攥出两道印子。
那天晚上宿舍的灯十点半熄的。
施亮在打游戏,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键盘声音很轻。
蒙锐翻了个身就安静了。
江梓博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背对着宿舍中央。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听见裴逸驰从床上坐起来,拖鞋踩地的声音,然后阳台门被推开——又没关紧,风吹得门框轻响了几声。
江梓博睁开眼睛,盯着墙皮上一条裂缝,呼吸放得很轻。
他想着今天所有的事:报到队伍很长、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宿舍走廊的味道、裴逸驰扫过来的那一眼。他想着晚上该怎么给爷爷打电话说一切都好。
裴逸驰从阳台回来,经过他床边的时候,江梓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被子是新买的,有一股洗衣粉味。
裴逸驰的脚步在他床尾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床板咯吱一响,他躺回去了。
宿舍彻底安静之后,江梓博把手机屏幕摁亮,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9月5日,第一天。室友都还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光标一闪一闪的。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裂开的枣。
老城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果应该熟了。爷爷说等他回去摘。
他闭上眼睛,没掉眼泪。
空调外机嗡嗡响着,窗外不知道哪栋楼还有人没睡,灯黄黄的。
明天还要开班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