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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天星儒道

第十二章 · 地根下

早上六点,陈知微准时出现在文化宫门口。

沈怀瑾已经在那里了。他身边站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的镇邪司制式外套,领口别着银色的文气徽章。陈知微用文气扫了一圈——四个都是进士境,其中那个女的可能是翰林,气息比另外三个沉一层。

“净化队,乙组。”沈怀瑾没有多介绍,“他们会负责物理层面的清理,你负责感知层面的引导。地底的根系分布图我已经传给他们了,但图是死的,你的感知是活的。听你指挥。”

四个净化队员看了陈知微一眼。没有轻视,也没有热情。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递过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一盏文气照明灯、一卷细绳、一小瓶净化粉,还有一副指北针。

“不需要指北针。”陈知微说,“地底没有方向,跟着我的文气走。”

沈怀瑾没有下地。他留在上面坐镇,大学士的文气华盖在整座滨城上空铺展开来,一旦地底出了问题,他会立刻知道。下地的只有陈知微和净化队四个人。

入口在下水道主干道旁边的一条支线里。铁盖被撬开时,一股浓烈的墨味涌上来,熏得几个人同时皱起了眉。那味道像陈年积墨掺着腐烂的树根,又苦又涩,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味是太虚墨在吸收文气时产生的副产物。

陈知微第一个下去。他的文冠在头顶亮起,六成八的水面泛着淡金色的光,把狭窄的管道壁照得清清楚楚。管道内壁上全是墨痕——黑色的丝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表面,像血管一样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拳头大小的墨瘤,一鼓一鼓地搏动着,像活物的心脏。

“跟紧我。”陈知微说,“别碰壁。”

他开始往前走。他的文气感知像一张网撒出去,覆盖了前方约莫五十丈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他能看清每一根根系的走向、每一条墨丝的粗细、每一个墨瘤的活跃度。他把路线信息通过文气共振传递给身后的净化队员,四个人按照他的指引交替前进,遇到墨瘤就用净化粉压制,遇到墨丝密集处就用文气刀斩断。

但越往里走,墨痕越密。走到第一个分岔口时,管道已经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墨丝像帘子一样垂下来,几乎封死了整个通道。

“等一下。”陈知微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早上出门前誊抄的《将进酒》开头四句。他把纸展开,文气灌入,纸面上的金字亮了起来。金光向前方照射出去,垂帘般的墨丝触到金光后像活物一样缩卷起来,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缝隙。

“走。”他把纸收好,侧身挤过缝隙。身后的人跟着他。

第二个分岔口比第一个更窄,墨丝更密。这一次陈知微没有用《将进酒》,他换了一张纸,上面写的是《道德经》第一章的五十九字。金光扫过,墨丝退得更远。

第三个分岔口时,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地底的墨丝对不同的文章有不同的“畏避程度”。写“道”的文章让它们退得最远,写“净”的文章让它们缩得最快,而写“战”的文章则会让它们短暂地“呆滞”一瞬。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每过一个岔口就换一种文章。

走到第四个分岔口时,他停住了。

前方的管道尽头是一面墙。但不是砖墙,是一面由墨丝和根系编织而成的“门”。门上有纹路,纹路的形状他认得——是金色字迹被墨痕吞噬后留下的残影。那是他三天前写的《上善若水》中的“居善地,心善渊”几个字,被根系从地面上吸下来,困在了这面“门”上。字迹还亮着,但已经很弱了,像被蛛网缠住的萤火虫。

“它在吃我的字。”陈知微说。

身后的净化队员也看见了。那个女翰林走上前来,手掌贴上“门”面,文气探入。片刻后她收手,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紧:“门后面有东西。很大。至少是墨躯级别的核心。它在吸收这面门上被吞掉的文章残余来壮大自己。”

陈知微盯着那面门。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滨城地底的墨痕会长得这么深、这么久。这片根系一直在吞噬这座城市里所有读书人无意间散发出来的文气碎屑——翻书的动作、背诵的声音、写字的笔触,每一次微小的文气释放都被它收集起来,一点一点喂养自己。它吃了很多年,吃出了一整个地底的帝国。

而他的文章,是这片帝国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餐。

“门后面是它的胃。”陈知微说,“它把吞下去的文章关在这里消化。如果我们现在破门进去,它会用消化了一半的那些文章来反击我们。”

“你有办法?”女翰林问。

陈知微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蹲在管道里,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提笔开始写。这一次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文气灌注得极猛,每一笔都带着金色的微光。

他写的是《将进酒》的最后四句: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写完最后一笔,他站起来,把那张纸贴在了那面“门”上。纸面触到墨丝的瞬间,金光从纸背炸开,穿透了整面门。那些被吞进去的《上善若水》残字在金光中亮了起来,像被唤醒的士兵,从墨丝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融入了新写的十七个字中。

门面碎裂了。

墨丝像被烧断的蛛网一样从中间裂开,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的正中央,一团漆黑的、搏动着的墨瘤悬在半空中,体积约莫有两丈见方。它的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纹路——那是几十年来被它吞噬的所有文章残片,像花纹一样烙在它的外皮上。此刻那些金色纹路正在剧烈闪烁,像要挣脱墨瘤的控制。

“净化队,动手。”女翰林低喝一声,四个人同时冲入空腔,文气刀出鞘,净化粉撒开。墨瘤的表面被切开一道口子,黑血般的墨汁喷涌而出。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从底部抽出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触须,朝四个人同时射去。

陈知微站在门外,看着那场战斗。他的文气感知在空腔中铺展开来,能看清每一根触须的轨迹。他把路线信息实时传给净化队——“左三,右二,正上方有一根粗的——”四个人在他的引导下闪避、格挡、反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但墨瘤太大了。它的核心在持续再生,切开的伤口几息之间就重新愈合。而净化队的文气在快速消耗,四个人的脸色都开始变白。

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他还能写。但文气储备只剩不到两成。如果他把最后这两成也写出去,他会暂时跌到举人境以下——文冠水面会降到三成以下,他会变得连感知能力都维持不住。

他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三个字。他之前从未写过这三个字的组合,但此刻它们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仁者无敌。”

金光从纸面炸开。那三个字冲入空腔,像三枚金色的钉子钉入墨瘤的核心。墨瘤的搏动猛然停滞了一瞬,表面的金色纹路同时亮起来,那些被吞噬的文章残片像找到了缺口一样疯狂向外涌。墨瘤的黑皮从内向外鼓起、撕裂、崩碎。净化队四人同时加力,文气刀齐下,将崩碎的墨块切成碎片。

墨瘤炸开了。

黑色的墨汁四散飞溅,但在触到空腔壁之前就被金光烧成了白烟。那三个金字悬在空腔中央,缓缓旋转,把最后一丝墨痕也蒸发干净。空腔恢复了干净——灰白色的岩石壁,潮湿的泥土,再没有任何黑色。

净化队四个人靠在壁上大口喘气。女翰林抬头看了陈知微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陈知微合上笔记本,扶着门框站稳。他的文冠水面降到了两成出头,手背上那道灰线却变淡了——几乎看不见了。墨瘤被清除之后,地底根系失去了核心,剩下的细枝末节会在几天之内自行枯萎。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震动。那是沈怀瑾的大学士文气华盖在收拢——上面的战斗也结束了,残余的墨丝网正在被清理。

女翰林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刚才写的那三个字,是什么?”

陈知微接过水喝了一口,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但它管用。”

女翰林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她转身招呼队员收拾装备,准备撤回地面。陈知微跟在后面,慢慢往出口走。他走得很慢,因为双腿发软,文气透支到极限的感觉像被抽空了血液。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因为他低头看笔记本的时候,看见那三个字“仁者无敌”的墨迹旁边,已经有一小圈极细的金色光点开始从纸面上浮起来。那些光点很小、很少,但它们在飞。飞向地面,飞向更远的地方。

他的文章又出去了。又有人会读到,会懂,会把反哺送回来。而这次的反哺,会让他重新涨回来。也许能冲到举人巅峰也说不定。

他走出下水道口的时候,阳光正好。沈怀瑾站在巷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比早上松了一些。

“清干净了?”沈怀瑾问。

“核心碎了。剩下的小根过几天自己会枯。”陈知微把笔记本递给他看。

沈怀瑾翻开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还给陈知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仁者无敌。”他念了一遍,然后说,“你知道这三个字要是传出去,多少人会睡不着觉吗?”

陈知微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让他们睡不着去吧。我回去补觉。”1

段评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