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山雾格外浓。
乳白色的雾霭从龙渊滚滚涌出,漫过茶园,漫过田埂,缠上家家户户的屋檐。月色被厚厚的雾气遮住,天地间一片朦胧,只剩下温润绵长的龙气,如水一般淌遍古村的每一个角落。
很多人没有睡。
他们端坐在屋内,门窗大开,面向深山,屏息凝神,等候期盼已久的法音。
不知过了几时。
一道轻柔、缥缈、仿佛自九天云端落下来的声音,响在所有人的识海之中。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也不是清晰响亮的人声,它是意念,是低语,顺着雾气钻进心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又带着几分如梦似幻的恍惚。
“受吾泽百年,尔等夙愿,吾已知晓。”
“欲脱凡躯、化身为龙,无需屠龙,无需寻髓。”
“但观龙目,以己身之鳞,熬煮为汤,饮之,则凡胎可蜕,血脉成龙。云层之上,便是龙乡。”
短短数语,一字一句,烙印进每一个听见的人的心底。
法音只响了一遍,随即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屋子里静了片刻。
下一秒,压抑不住的欢呼炸开了。
“是法音!龙神传下法子了!”
“听见没有!观龙目,取己鳞,煮鳞为汤,便可化龙!”
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欢呼声隔着院墙互相呼应。喜悦冲昏了头脑,没有人停下来细细琢磨这几句话里的蹊跷。
观龙目——去龙渊,与龙对视一眼,承接龙的灵韵。
己身之鳞——他们自动解读为,受百年龙泽浸润,凡人皮肉早已生出隐鳞,藏在肌肤之下,只要忍痛刮下,便是化龙的凭证。
饮汤化龙,飞升云巅——喝完鳞汤,便可长出真龙之躯,飞向云层之外的龙乡,从此长生不灭,逍遥自在。
多么完美,多么契合他们幻想了百年的仙途。
没有人问:凡人哪里来的鳞片?
没有人想:刮下皮肉煮成汤,怎么可能是恩典?
更没有人怀疑,传下法音的,根本不是那个仁慈的老龙神。
贪念蒙住了眼睛,他们只看见“化龙”两个字,其余所有不合常理之处,都被自动忽略。
守茶翁连夜召集全村青壮,在祠堂议事。
油灯摇曳,映着一张张亢奋的脸。老人声音都有些发颤:“龙神慈悲,终究是成全了咱们。法音已经降下,机缘不等人。明日清晨,咱们分批入渊,一睹龙目,承接灵泽。切记心怀恭敬,不可喧哗,不可冲撞。”
有人迟疑了一瞬:“刮……刮身上的鳞,会不会很疼?”
立刻有人拍着胸脯大笑:“求长生还怕疼?不过一点皮肉之苦,熬过去,便是真龙了!这点代价算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对!舍不得肉身,换不来仙躯!”
“百年等待,不差这一点疼!”
他们已经开始畅想。
喝完鳞汤,长出犄角,舒展龙翼,冲破云雾,从此不受生老病死束缚,世间万物都要仰他们鼻息。那些辛苦、疼痛,在无边的长生面前,轻如尘埃。
没有人想起,百年之前,这条龙默默吐纳灵气,养好了一坡又一坡茶树,养活了一代又一代村民。
没有人愧疚,他们所求的“机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忘恩负义的掠夺。
渊底。
法音散尽之后,山风重归寂静。
幼龙缓缓抬眼,银白的龙须微微晃动。
它把话说完了。
该给的启示,一丝不差地送到了。剩下的路,要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
它当然知道“刮鳞”有多痛。
它也知道,所谓的隐鳞,本就不存在。那些刮下来的,不过是凡人的血肉。可在虚妄龙气的蛊惑之下,喝下肉汤的男人,真的会生出扭曲的龙形——不是真龙,是被咒力扭曲的孽畜。
它遵守约定,“成全”他们。
等他们全部化形,被喜悦冲昏头脑,自然会想起法音里最后一句:云层之上,便是龙乡。
到那时,他们便会振翅高飞,冲向云海,一头撞进天道雷霆之中。
天劫早已等候在云层之上。
这是他们选的路。
是百年贪婪,一步步铺就的、通往毁灭的路。
雾还在飘。
古村彻夜无眠。
所有人都在收拾,都在期盼,都在为明天的“蜕变”,做好准备。
深渊之下,潜龙默然垂眸,冷眼注视着这一场盛大、疯狂、即将开场的献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