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鳞劫
Author: 挽屿

流言沸腾了三四日。

光凭模糊的“石壁龙影”，终究还隔着一层。人心再狂热，心底深处仍藏着一丝不确定。于是村里几个胆子最大的青壮年，凑在一起商量：既然神迹已经显露，不如亲自靠近龙渊，试探一番龙神的心意。

守茶翁没有拦他们，只告诫：“不可喧哗，不可动兵器。咱们是去领机缘，不是去惊扰神明。若是惹恼了残存灵识，机缘便散了。”

这话听着恭敬，骨子里，却是笃定龙神已经无力发怒。

一行五人，选了雾气最浓的清晨出发。他们绕开熟悉的采茶小路，往龙渊深处摸去。山林静谧，草木湿润，越靠近渊底，那股缥缈温热的灵气便越重，吸一口，浑身酥麻，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泡软了。

紧张、兴奋，又带着隐隐的恐惧。

走到渊边断崖处，他们停住脚步，躲在大树之后，探头往下张望。

渊谷深深，白雾翻涌，看不清谷底景象。没有巨龙庞大的身躯，没有龙啸，没有任何骇人的动静。只有一缕一缕柔和的灵光，自雾里悠悠升起，像叹息，像呼吸。

“龙神……好像真的很弱了。”一个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们不敢直接跳下去，便捡了几片新采的茶叶，捧着，对着深渊躬身一拜。

“龙神在上。”领头的汉子声音发抖，“我们世代受您泽被，听闻您留下了脱凡的机缘。若是属实，还请再示一点征兆，点化我等愚钝之人。”

话音落，五个人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白雾。

渊底，幼龙听见了。

它本可以置之不理，让他们空等一场。可棋局已经铺开，怎能在试探这一步冷场。

幼龙微微抬首，将一缕精心调制的龙气，轻轻送出雾层。

那道灵气盘旋着上升，在断崖前绕了一圈，化作一道淡淡的银辉。光芒并不耀眼，柔和得近乎虚弱，慢悠悠擦过五人的肩头。他们只觉得一股暖意撞过来，浑身筋骨都松快不少，连日来的焦灼、失眠，竟一瞬间减轻了大半。

仅此而已。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清晰的答复。

可这一点点征兆，已经足够了。

五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有回应！它听见了！”

“龙神显灵了！它愿意点化我们！”

他们不敢久留，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灵兆，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踮着脚，一路狂奔下山。

消息传回村子，如同平地惊雷。

真的有回应！龙神应允了！

这一次，几乎再没有人怀疑。先前那点微弱的疑虑，被这一场“试探”彻底冲散。

谁都知道，那几个年轻人性子耿直，不会编谎；而身上残留的温润灵气，是骗不了人的。

没有人想过，回应他们的根本不是垂暮的古龙。

那条沉睡千年的老龙，早已经耗光所有力气，在沉沉永眠里，连一缕神识都散了。回应他们的，是新生的、冷眼旁观的潜龙。它顺着他们的试探，顺水推舟，给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村民愈发殷勤。

每日都有人带着新茶、干果，走到龙渊边界供奉。不求粮食丰收，不求风调雨顺——那些他们曾经最感恩的馈赠，如今已经不值一提。他们跪拜、祈祷，字字句句，都在询问化龙之法。

“求龙神赐下仙途。”

“我等愿诚心受教。”

幼龙有求必应，却又点到即止。

偶尔送出一缕灵光，偶尔让石壁的纹路闪一闪，偶尔在晨雾里飘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它从不一次性把话说透，每一次，都只给一点点甜头，吊足所有人的胃口。

就像垂钓的渔人，鱼竿不动，鱼饵时不时晃一下。

每一次“恩赐”过后，村子里的狂热就往上抬一分。大家开始互相攀比：谁去拜的时候得到的灵气更浓，谁夜里梦见了龙影，谁离机缘更近一步。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法子出来之后，自己第一步要做什么。

有的想第一个化龙飞出山谷；有的打算化了龙之后，去山外享受荣华富贵；还有的，已经开始畅想，以后全村都是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谁能管束他们。

贪念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渊底银白的小龙伏在寒石上，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

试探结束了。

他们信了。

信了龙神尚存悲悯，信了机缘近在眼前，信了只要足够虔诚，就能挣脱凡胎。

是时候了。

下一步，该把那条通往毁灭的路，清清楚楚摆在他们面前。流言沸腾了三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