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长眠,山河寂静。
龙渊深山沉寂了整月有余。
自那场秋雨洗尽山泽、龙息彻底寂灭之后,整座古村便彻底没了昔日萦绕周身的温润灵气。山间茶香一日淡过一日,晨风掠过茶园,只剩草木枯淡的青涩,再无半分龙泽独有的醇厚绵长。
天地间,那存续了百年的温柔庇佑,彻彻底底消散无踪。
村民对此毫无惋惜。
相反,整座古村都浸在一种隐秘而狂热的静待之中。
白日依旧采茶耕土,烟火如常,人人恪守着温顺本分的假面。可每至夜深,家家户户窗灯微亮,人人侧耳望向深山,屏息等候,等着古龙彻底腐朽,等着那唾手可得的长生机缘落地。
世人皆以为,龙衰即是龙亡。
万物沉寂,大恩落幕,只剩一具垂暮枯骨,静静烂在渊底深山,任人来日宰割攫取。
无人知晓,寂灭之下,新生早已悄然酝酿。
龙渊最深处,千年寒石为床,万古阴雾为帐。
古龙盘伏千年的青石缝隙间,一枚剔透如玉的龙卵,静静悬浮在残存的微弱地气之中。
这是古龙耗尽最后一丝本源、隐匿留存的后手。
它活过千年,阅尽人世百态,早在百年人心渐渐贪妄之时,便已看透结局。它温柔泽世,却不愚钝;它善待苍生,却并非不知善恶。
世人负它,它不言不语,只是默然积蓄残力,孕育新灵。
古龙不愿灭村,不忍亲手斩杀自己滋养百年的生灵。
于是它选择长眠,以自身枯寂,成全人心贪妄;以自身落幕,孕育一枚新生幼龙,来亲眼见证、亲手了结这一场绵延百年的恩仇孽债。
月满之夜,山雾忽生异动。
原本凝滞死寂的深山雾气,骤然开始翻涌流转。无风自动,层层白雾盘旋缠绕,自渊底向上攀升,漫过山林,漫过茶园,直逼古村村口。
夜空无云,却骤然暗沉。
星月失色,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白雾,凉冽刺骨,不再是昔日温润祥和的龙泽气息,而是带着一丝清冷、疏离、漠然的新生龙威。
渊底石缝之中,剔透龙卵轻轻震颤。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深谷中轻轻响起,细碎却清晰,穿透层层浓雾,荡开在空寂深山。
雪白如玉的蛋壳,自顶端裂开一道纤细纹路。
一缕清冽至极的灵光溢出,瞬间驱散周遭腐朽死气,让沉寂月余的龙渊,重新活了过来。
裂纹渐扩,碎壳零落。
一只纤细玲珑、通体银白的幼龙,缓缓从蛋壳中探出身躯。
身躯纤细如少年手臂,鳞甲通透莹亮,似月光凝铸,不染半分尘俗。龙须细软轻垂,眼眸澄澈漆黑,初生之际,便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全无幼兽懵懂无知的稚气。
它刚一睁眼,便看见了整片山河。
看见了满目青翠、依托龙泽而生的古村茶园;看见了山下炊烟袅袅、假意平和的村落人家;更看见了弥漫整座山川、浓得化不开的人心贪恶。
幼龙轻轻舒展稚嫩鳞身,浮于渊底虚空。
它继承了古龙千年记忆,承载了百年龙泽过往。
它一出生,便知前世恩义,知先祖千年镇守之苦,知百年岁岁馈泽之善,更知这群受恩之人,如何岁岁伪装敬畏,如何代代隐忍觊觎,如何冷眼旁观恩主衰老寂灭,如何日夜期盼分食龙身。
凡人懵懂一生,不过数十年。
可在它的感知里,百年算计、百年伪善、百年反噬,历历在目,清晰刺骨。
山雾翻涌愈烈,清冷龙气漫遍群山。
山下古村,无数熟睡的村民骤然惊醒,莫名心头发寒,后背发凉。
家家户户推开窗门,望向漆黑深山。
“雾不对劲……”
“山里……好像有东西醒了。”
老者眉头紧蹙,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惶恐。这气息太年轻、太清冷,却又带着一脉熟悉的龙泽底蕴,是龙,却又全然不同往日那温柔宽厚的古龙气息。
有人心生不安,隐隐觉得事态不对。
可更多人,眼底瞬间燃起狂热火光。
“是龙气!还有龙气尚存!”
“莫非古龙未死,尚有残灵现世?”
众人纷纷臆想,只当是古龙垂暮残力外泄,愈发笃定龙躯将枯、机缘将至。
无人猜到。
深山苏醒的,不是垂暮老朽的残魂。
是携满百年恩怨、为清算贪妄而来的新生潜龙。
幼龙静悬渊底,漆黑眼眸俯瞰山下万家灯火。
初生的龙心,无善无恶,却被百年人世凉薄彻底淬冷。
先祖以温柔渡世人,换来反噬与贪鄙。
那这一世,它便以清冷观人心,以公道偿孽债。
山雾漫天,潜龙出世。
旧龙恩尽,新劫方生。
山下全员痴妄,尚不知自己日夜期盼的长生机缘,终是索来了一场灭顶诛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