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岁岁茶香，全村仰龙而活

时序入春，南风渡山。

沉睡一冬的百里茶山，一夜春风拂过，尽数抽芽。

嫩绿的茶芽缀满枝桠，层层叠叠，漫山遍野，青翠连绵数十里。山间白雾袅袅升腾，缠绕茶林，随风浮动，整座山谷清雾氤氲，茶香扑面，沁入肺腑。

一年一度的采茶盛事，如期而至。

雾茶村彻底热闹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村中人便尽数起身。

妇人挎着竹编茶篓，老汉扛着木梯，青壮年男子踏着晨露入山，孩童追着雾气嬉闹，整座沉寂的古村，瞬间被烟火气息填满。

山路蜿蜒，茶林深深。

指尖拂过细嫩茶芽，簌簌轻响，万千茶香汇聚一处，漫遍群山。

村民手脚麻利，动作娴熟，世代采茶为生，早已刻入骨血。

他们早已习惯这般富足安逸的日子。

春采新茶，夏晾茶干，秋售茶香，冬守安稳。

一年四季，无奔波劳碌，无饥寒忧患，岁岁清闲富足。

山外世人奔波劳碌、挣扎求生，战乱灾荒、疾苦不断。唯独这座深山古村，被龙泽护佑，隔绝了世间所有苦难。

采茶间隙，村民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歇凉闲谈。

年轻的少年望着漫山茶林，满眼安逸惬意。

“还是咱们雾茶村最好，生来享福，不用受苦。”

“年年有茶卖，岁岁有钱赚，这辈子足矣。”

年轻人心性浅薄，只知享受安乐，从不去深究这份安稳的根源。

唯有村中年过花甲的老者，望着后山沉沉浓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凉。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立在山巅，望着漫山翠色，轻声长叹。

“你们只知享福，可知这满山茶香，是谁给的？”

周遭年轻人闻言，纷纷嬉笑摇头，只当老人老生常谈、固执古板。

“自古此地便有茶，是山川赐福，与旁人何干？”

老者摇头，浑浊的眼眸望向沉龙涧的方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失望。

“不是山川赐福，是龙赐福。”

“千年前这里是荒山死地，无草无木，无人能活。是那条古龙，以身化泽，千万年不眠不休，养出这百里茶林，养出咱们一村人的命。”

众人闻言，神色漠然，早已听腻了这套古老说辞。

世代听惯的龙恩传说，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老旧无用的古话。

有人漫不经心开口：“龙养我们千年，也该够了。它沉睡不醒，占着深山宝地，守着长生龙躯，未免太过自私。”

一语落地，周遭数名青壮年纷纷附和。

“是啊，它活千万年，永生不灭，我们凡人短短数十年，生老病死，何其不公。”

“它一身龙肉龙血，可渡人长生，却偏偏藏而不露，看着我们世代庸碌老死。”

“这般龙神，看似慈悲，实则自私冷漠。”

感恩彻底消散，反倒生出满腹怨怼。

人心贪婪一旦生根，便会颠倒黑白，曲解恩义。

昔日救命养命的浩荡龙恩，如今被村民曲解成自私禁锢。

老者听得浑身发寒，拐杖重重敲在青石地上，厉声呵斥。

“放肆！龙无求于人，无偿庇佑千年，何来自私？是人心贪得无厌，忘恩负义！”

可老者的怒斥，只换来众人漠然嗤笑。

一代人的心，早已彻底烂了。

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他们再也不懂何为感恩，何为敬畏。

只知自身寿命短暂，贪慕长生大道。

午后日头渐高，雾气渐散，茶香愈发浓郁。

漫山茶林随风起伏，绿意翻涌，皆是古龙千万年不息的生机滋养。

可沐浴在龙泽之中的世人，心底却没有半分感激。

树荫之下，几名村中壮年低声私语，字字阴狠，藏着滔天恶意。

“近些年你们可曾察觉，山中龙气越来越弱了？”

“察觉了，每年的茶香都比往年淡上几分，沉龙涧的雾气，也一年比一年稀薄。”

“老龙垂暮，生机衰败，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它活了千万年，早已寿元将尽，如今不过苟延残喘。”

众人对视一眼，眼底皆翻涌着炽热的贪婪光芒。

“等它彻底沉寂，生机断绝，便是我们的机缘。”

“千年龙躯，不朽不灭，只要能得其血肉，便可跳出轮回，永世长生。”

“世代守着茶山温饱，终究是凡夫俗子。唯有长生，才是大道。”

窃窃私语，字字诛心。

一群被龙养得衣食无忧的凡人，正静静等待着恩主落幕，伺机夺其性命，窃其长生。

风过茶林，簌簌作响，似是悲叹。

沉龙涧深处，万古长眠的古龙依旧寂然不动。

它不知人间冷暖，不懂人心险恶，依旧日复一日，散出仅剩的龙息，滋养着这群忘恩负义的世人。

而地底岩穴之中，那尊未成年的龙子，静静听着山间所有妄言恶语。

稚嫩的龙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愤。

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冷。

千年恩义，养出一村豺狼。

那便从此，恩断义绝，贪妄皆诛。

（本章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