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缺席

市里汇演那天，谢逸舟去了。

不是"刚好有空"，是名单上写着他的名字，他不去，李浩宇就要在全市的舞台上开天窗。

比赛在市青少年活动中心的大礼堂。宜北中学的节目排在倒数第三个，前面十几个学校轮番上场，水平参差不齐。李浩宇在后台紧张得来回踱步，鼓棒在手里转得飞快。

"别转了，"顾晨阳说，"鼓棒都快被你转断了。"

"我紧张啊！"李浩宇压低声音，"这可是市里的比赛！"

周扬在调键盘，头也不抬："你艺术节都炸过场了，还紧张？"

"那不一样！艺术节是自己学校，这是市里！"

陈颂抱着吉他，小声说："逸舟都不紧张……"

所有人看向角落里的谢逸舟。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贝斯横放在腿上，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好像后台的喧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李浩宇走过去，蹲下来："谢逸舟，你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谢逸舟头也没抬。

"比赛啊！万一弹错了怎么办？"

"不会弹错。"

"你怎么知道？"

谢逸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练过。"

李浩宇被噎住，半晌，嘟囔了一句："天才的世界我不懂。"

——

轮到脉冲星上场的时候，礼堂里的灯光暗下来。

五个人走到各自的位置。李浩宇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棒。

前奏响起。

谢逸舟的贝斯第一个进来，低沉的根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然后是鼓点，然后是吉他，然后是键盘——五个声音在礼堂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台下的评委，有人抬起了头。

副歌部分，谢逸舟又加了一段即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移动，贝斯音从低把位一路攀到高把位，像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然后稳稳地落回主旋律。

顾晨阳的吉他solo紧跟着接上，两个人的声音在空中交汇，又分开，又交汇。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礼堂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雷动。

——

颁奖的时候，脉冲星拿了银奖。

金奖被一所重点中学的管弦乐队拿走了，但银奖已经足够让李浩宇疯掉。他抱着奖杯在后台蹦了三圈，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谢逸舟，被谢逸舟面无表情地推开。

"银奖！我们拿了银奖！"李浩宇的声音都在抖，"谢逸舟，你听到了吗！银奖！"

"听到了。"谢逸舟说。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因为我知道会拿奖。"

李浩宇："……你能不能偶尔像个正常人？"

谢逸舟没理他，把贝斯收进琴盒，拉上拉链。

周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弹得很好。"

"嗯。"

"你知道吗，"周扬看着他，"你在台上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谢逸舟拉琴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吧，晚了没公交。"

——

汇演结束后的第二天，篮球社的训练，加量到了每天三个小时。

友谊赛就在下周五，对阵明华中学。明华是去年市里的季军，实力比宜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苏力把战术板画了又画，每个人的跑位都精确到了厘米。

谢逸舟又出现在了看台上。

他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题，但眼睛时不时会从书上移开，落在球场上。

训练进行到对抗赛环节，顾晨阳带队打李浩宇。两个人在场上针锋相对，每一个球都拼到极致。林清源的跑位比以前好了很多，徐安博也敢上场了，虽然动作还生疏，但至少不再躲。

谢逸舟看着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弹贝斯的节奏，但敲着敲着，节奏变了，变成了运球的节拍。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苏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下周五十七点，明华中学。"苏力说，"首发名单，我还没交。"

谢逸舟没有回头："教练，我说过，我不打篮球。"

"你说过很多次。"苏力在他旁边坐下，"但你每周都来。"

谢逸舟沉默了两秒，合上书，站起来："教练，我先走了。"

苏力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叫住他。

——

周五，明华中学。

宜北的大巴停在球馆门口，队员们鱼贯而入。谢逸舟没有跟队——他自己坐公交来的，穿着便服，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比赛开始。

明华中学的实力，比想象中还要强。他们的后卫速度极快，第一步就能把人过干净；中锋身高一米九几，篮下一站，宜北根本攻不进去。

第一节结束，宜北落后八分。

第二节，顾晨阳开始发力。他连续命中两个三分，又助攻李浩宇突破上篮得分，把分差追到了四分。明华叫了暂停，调整战术，重点盯防顾晨阳。

顾晨阳被包夹，出球困难。李浩宇想单打，但明华的防守收缩得很紧，他突不进去。周扬在外线空位，但他的篮子不稳，犹豫了一下，球被断了。

半场结束，宜北落后十一分。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力画了几个战术，强调了防守轮转，然后说了一句："下半场，放开打。输了也没关系，但要输得像个样子。"

——

下半场，宜北拼了。

林清源连续抢到两个前场篮板，补篮得分；徐安博在底角投进一个三分，全场欢呼；顾晨阳又中一个三分，分差追到了五分。

明华开始慌了，他们的主力后卫五次犯规被罚下，场面一度向宜北倾斜。

最后三十秒，宜北落后两分。

球发到顾晨阳手里，他运球过半场，明华两个人上来包夹。他抬头看了一眼——李浩宇在底线被死死卡住，周扬在四十五度空位但不敢投，林清源在篮下被中锋挡住。

没有出球点。

顾晨阳咬了咬牙，自己强突，在两个人的夹击下强行出手——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终场哨响。

宜北输了，两分。

——

球馆里，明华的队员在欢呼，宜北的队员垂着头，一个个走下场。

李浩宇把毛巾摔在地上，一拳砸在替补席的椅子上。林清源红着眼眶，一句话不说。徐安博低着头，相机挂在脖子上，忘了拿起来。周扬坐在场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顾晨阳站在场地中央，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久久没有动。

观众席最后一排，谢逸舟看完了整场。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最后一攻的战术跑位、顾晨阳的出球选择、明华的包夹时机——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在心里，把最后三十秒的战术重新跑了一遍。

如果是他在场上，球不会发到顾晨阳手里。他会让林清源上来做一个高位挡拆，把明华的中锋拉出来，然后分球给底角的徐安博——徐安博今天手感热，三分球三中二。

但这些，他一个字也没说。

他站起来，沿着过道，安静地走出了球馆。

夜风很凉，他站在球馆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李浩宇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输了。"第二条："谢逸舟，你要是在就好了。"

谢逸舟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他没有回。

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明华中学的首发五人，每个人的弱点、习惯、体能下降的时间点，他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他还没打算出现。

但他已经把账，算好了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