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轮绳结小圈套被阿爸温柔拆破,安禾心底的好胜心与孩童顽劣彻底被勾了出来。
他总算真切明白——阿爸平日教的所有本事,原来真的可以悄悄“拿捏”人。
堆叠木片练的指稳、追羽毛练的平衡、静步寻羽练的潜行、听声辨位练的耳力、障碍小路练的观势、解绳结练的布绊、投石练的预判……
从前他只当是乖乖听话的小游戏,此刻全部记在心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底悄悄酝酿出一个全套复刻、连环设局、专门坑老父亲的超级大计划。
今日不练自保,今日专练“埋伏阿爸”。
安禾小手背在身后,装作乖巧温顺的模样,仰着干净软嫩的小脸看向张拂林,软软撒娇:“阿爸,刚刚不算,你故意让我的!我们再来一局,这次不许让我、不许放水!”
张拂林看着自家小孩眼底藏不住的狡黠星光,心底了然,却依旧温从容点头:“好,不让你。”
他倒要看看,短短数月温柔启蒙,这小崽子能攒出多少鬼灵精怪的本事。
安禾立刻转头,开始秘密组队密谋。
他踮脚摸小黑獒的大狗头,细声细气下指令:“小黑,等会儿阿爸走路,你不要出声,轻轻蹭他脚后跟,扰乱他的脚步重心,不要撞哦,就轻轻蹭!”
黑獒似是听懂“捉弄阿爸”四个字,尾巴压抑着狂摇,嘴巴抿得紧紧的,乖乖蹲坐待命,一副严守机密的模样。
接着安禾抬手对着屋顶轻嘘一声。
雪山雄鹰立刻低头敛翅,居高临下听候小主人安排。
“雪山,等我拍手,你就低空掠一圈,带一阵小风、吹动经幡,专门扰乱阿爸的听声辨位,不要吓到人。”
雄鹰低鸣应答,羽翼微微绷紧,蓄势待发。
队友就位,安禾正式开启全套师门技艺反杀布局。
第一步:静步潜行,敛息藏形。
他用上坡寻羽学来的静步功法,脚尖轻点草地,落脚无声、呼吸极轻、身形压低,顺着格桑花丛阴影悄悄绕到院后,连耳廓微动、发丝飘动都刻意稳住。
往日用来避兽、察险、藏形的张家潜行术,此刻被他完美复刻,用来偷偷蹲点埋伏亲爹。
第二步:巧布连环软绊,活用绳结所学。
他取牛皮细绳,不再是单一简单活结,而是熟练打出丁香结+隐蔽平结双套软绊。
绳身全部松弛悬空,不勒脚、不伤肤,只留极轻的阻滞力道,一旦踩中即刻松散脱落,只会微微绊住步伐,绝无半分危险。
他再捡细碎干草、落花、薄木叶轻轻虚掩绳路,完美复刻障碍小路的隐蔽观察思路,藏得毫无痕迹。
第三步:预留听觉干扰,拿捏声位。
他记得极清楚,阿爸教过人一旦听觉乱,脚步就乱、心神就散。
于是他蹲在花丛后,捏着三根捡来的彩石,准备用投石辨位的精准手稳,待会儿从侧方轻轻轻点落地,制造细碎异响,混淆阿爸的听觉判断。
第四步:预判动线,观势堵路。
他跟着张拂林学了无数次地势观察、行路预判,早已摸清父亲日常回廊落脚的固定步点、行走轨迹。
他算准了阿爸下一步会落脚的青石缝隙、转身的角度、停步的位置,把全套布局严丝合缝卡在必经之路。
老师教的所有保命术,被小徒弟完完整整、滴水不漏,全部用来套路老师本人。
布局完毕,安禾躲在花影深处,屏住呼吸,小手攥得紧紧的,满眼期待。
白玛倚在门边织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着笑意低头捻线,半点不拆穿自家儿子蓄谋已久的“坑爹大计”。
片刻后,张拂林收拾好木具,身姿从容,缓步朝回廊走来。
他心性静定、感知敏锐,本可一眼扫尽院内所有细微异动,可偏偏看着这片日日嬉闹的熟悉小院、看着风软草青的安稳光景,心底全然是温柔松弛,毫无防备。
第一步,听觉先破。
安禾看准时机,指尖双指稳稳夹石,轻轻一松。
小石片轻落草丛,细碎轻响偏侧落地。
几乎同时,高空雄鹰应声低掠,翼风拂过经幡,五彩幡布簌簌轻响,风声、幡声、草石声层层叠加,完美打乱周遭声场。
张拂林耳力极敏,下意识微微侧头辨位,心神一瞬微分。
第二步,脚步被扰。
就在他分神刹那,脚步骤起。
身侧蛰伏待命的小黑獒,极其乖巧、极有分寸地贴上前,宽厚毛茸茸的脊背轻轻蹭过他的后脚踝。
不顶、不撞、不扑,只轻微一蹭,刚好扰乱重心节奏。
张拂林脚步微顿,重心稍晃。
第三步,踩中连环软绊。
下一瞬,脚尖精准踏入安禾预设的绳结区域。
牛皮双套软绊轻轻一挂、一滞,随即顺势松散脱开。
没有摔倒、没有勒绊,却实打实、清清楚楚绊住了一代前世千劫、阅尽凶险的张家师尊。
三步连环,声扰、体扰、路扰,一气呵成。
是正经绝境里用来迷惑敌人、阻滞对手、规避追杀的全套张家基础巧劲。
此刻,全部温柔落在自家老父亲身上。
张拂林彻底停步,垂眸看着脚边散落开来的、工整标准的丁香平双结,又抬眼望向花丛阴影里憋得浑身发抖、快要笑炸的小小人影。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息。
随即,低沉温柔的笑意,从胸腔缓缓漾开,漫满眉眼。
下一秒,安禾再也憋不住,猛地从花丛里蹦出来,小手高高举起,笑得眉眼弯弯、牙牙露尽,清脆笑声洒满整座院落。
“阿爸中招啦!!”
“全部都是我学的!静步、藏形、投石扰耳、绳结软绊、小黑扰步、雪山扰风!”
“你教我的所有游戏本事,我全部用上啦!!”
小少年跑到张拂林面前,仰着小脸,骄傲得快要飘起来,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得逞的欢喜与小小的得意。
“你刚刚分神啦!脚步乱啦!被我绊到啦!”
小黑摇着大尾巴凑上来,一脸“我立大功”的憨厚模样。
屋顶雄鹰振翅轻鸣,似是附和小主人的胜利欢呼。
张拂林低头看着眼前洋洋得意、满心雀跃的孩童,指尖捡起地上规整漂亮的绳结,哭笑不得,却满心柔软。
他千年前踏遍古墓凶煞、避过万千死局、躲过无数阴毒机关、闯过世人闻之色变的连环杀阵。
重生归来,避得开乱世屠戮、避得开家族宿命、避得开人心贪妄、避得开天下猎捕。
唯独避不开,自家小儿子全套复刻、温柔满满的连环小圈套。
他俯身,轻轻捏住安禾软乎乎的小脸,温柔叹笑:
“倒是学得透彻。”
“教你一分,你坑我十分。”
安禾仰头,笑得狡黠又纯良,理直气壮:
“阿爸说,学本事就要会用!我没有伤人,只是绊阿爸一下!”
“而且——阿爸教的,全部最好用啦!”
张拂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教他辨险识诈,是为他日乱世不被人欺;
他教他藏形匿迹,是为他日行走人间无迹可寻;
他教他设绊破局,是为他日身陷绝境自有脱身之法。
从未想过,万般防身御险的通透本事,最先、最熟练、最完整的用场,是藏地暖阳小院里,一场认认真真、蓄谋已久的捉弄,专门用来套路温柔待他、护他一生的老父亲。
白玛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温柔望着父子二人:“倒是青出于蓝,还没长大,就先学会拿捏你阿爸了。”
安禾听见娘亲夸奖,愈发得意,立刻拉着张拂林的衣袖,迫不及待预约下一局:
“阿爸阿爸!再来再来!下次我还要用障碍观察、听声辨位、静步藏形全套!我保证,下次你更躲不掉!”
张拂林看着满眼星光、灵气盎然的幼子,无奈又纵容地点头。
“好。”
“往后你学的每一样本事,都尽管朝我身上试。”
世间凶险皆替他挡尽,世间诡诈皆替他避开。
唯愿他一身藏锋、满腹技能,此生只用在庭前嬉闹、捉弄父兄、岁岁无忧。
不必识人间恶,不必经世间苦。
身怀绝世自保术,终生只用度温柔日常。
风摇格桑,幡影轻晃。
小院笑声清亮,岁岁安然,最是人间圆满温柔。1
这章的日常太暖了,看得好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