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兴十二区坐馆被人当街斩成重伤,全港医生摇头之际,一个赤足白衣的女人从太平山走了下来。
她美得不像话,却连“多少钱”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只歪头问:“他疼吗?”
从此铜锣湾多了个规矩——伤得再重,也要爬到她门前。
血从太平山脚一路淌到坚尼地道,在路灯底下是黏稠发黑的颜色。陈浩南靠在墙根,右手死命按着左腹那道豁口,指缝间溢出的温热让他想起昨夜滚落台面的鱼子酱。霓虹灯牌在头顶明明灭灭,“洪兴”两个字的残肢断在积水里,红得刺目。
“南哥!”山鸡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变声期男孩特有的尖锐,“那帮人追到……”
他话没说完就噤了声。陈浩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巷子尽头是太平山雾蒙蒙的轮廓,凌晨四点的山岚裹着露水往下淌,竟有个人影顺着石阶走下来。
是个女人。
赤着脚,白色长裙被山风吹得紧贴身体,却看不出半点狼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都绕了过去。山鸡下意识攥住腰间的弹簧刀,刀刃弹出半寸时突然卡住——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本能的反应。就像猫见到老虎会炸毛,人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会屏住呼吸。
“你流血了。”她停在三步开外,声音很轻,带着山涧一样的凉意,“疼吗?”
陈浩南这才看清她的脸,然后突然理解为什么古人要把“造化钟神秀”用在女子身上。她的眉眼像是用最细的毛笔蘸着晨露画上去的,浓一分则妖,淡一分则寡,偏偏嵌在这样一张脸上,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谁会去嫉妒一道彩虹呢?
“废话,”他扯了扯嘴角,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你看我像不疼的样子?”
她歪了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耳后一小片淡青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疼就是疼,”她说,“为什么要像?”
山鸡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他妈到底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
“山上。”她指了指太平山顶,又看向陈浩南的伤口,“我可以让它不疼。”
没有人相信她。直到她蹲下身,把左手轻轻覆在陈浩南的伤口上。山鸡的弹簧刀“哐当”掉在地上——他看见南哥紧锁的眉头像春冰一样化开,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最后只剩下一条粉色的线。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还流了很多血,要喝点水。”
陈浩南低头盯着自己的左腹,又抬头看她,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她困惑地眨眨眼,“山上有松树,有石头,有雾。没有名字。”
那天早上山鸡用外套裹住她过分显眼的白裙子,把人带回了钵兰街的租房。房东太太开门时差点把茶壶摔了,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姑娘是哪家的画跑出来了?”
她听不懂“画”,但她会治伤。先是隔壁打麻将摔断胳膊的胖婶,然后是街头斗殴被砍掉半只耳朵的古惑仔,再后来是深水埗被车轧了后腿的流浪狗。她治伤的方式永远一样:伸出左手覆上去,过一会儿伤就好了,连疤都不留。问她原理,她就说:“它想好,我就让它好。”
“她是不是傻?”山鸡咬着烟靠在门框上,看她又把裤腿卷到膝盖去给胖婶揉胳膊,“给人治伤不收钱,人家问她‘多少钱’,她居然反问人家‘什么是钱’。”
陈浩南没说话。他靠在藤椅里养伤,眼睛却一直跟着那个在屋里转来转去的身影。她走到哪都带着一股山里的凉气,走到哪都有人让路——不是因为她会治伤,是因为她太美了,美到让人自惭形秽,美到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南哥,”山鸡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到底是不是人?你见过人长这样的?”
陈浩南想起她耳后那片青色纹路,想起她覆在自己伤口上时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不像人的体温,倒像埋在深山里千年的玉石,沉甸甸的凉,又沁着一丝暖。
“是不是人重要吗?”他弹了弹烟灰,“她是我们的了。”
“洪兴十二区坐馆被人在铜锣湾斩成重伤”的消息传遍全港的时候,陈浩南正在吃她煮的粥。说是粥,其实就是清水泡了点米,连盐都没放。山鸡在旁边龇牙咧嘴地咽,她却吃得极其认真,每一勺都像是品什么山珍海味。
“不好吃吗?”她看陈浩南放下碗,眼睛弯起来,“山上只有松子和露水,没有这个。”
陈浩南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米粒挂在嘴角都没擦。“明天带你去吃好的,”他说,“旺角有家茶餐厅,奶茶够滑,菠萝包够酥。”
“什么是奶茶?什么是菠萝包?”
“就是……好吃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太平山顶的第一缕阳光破开云雾,整个房间突然亮了一瞬。山鸡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我……”
“手破了。”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轻轻握住他被瓷片划伤的手指。山鸡僵在那里动都不敢动,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狂跳,像擂鼓一样撞在她的掌心。
“你不怕我吗?”她突然问。
山鸡梗着脖子:“怕什么?”
“山上的人说,”她偏了偏头,耳后的青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泛光,“我是山鬼。山鬼是要吃人的。”
陈浩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1990年的香港在晨光里慢慢苏醒,楼下传来茶餐厅拉卷闸门的哗啦声,远处有渡轮的汽笛,再远一点,是太平山沉静的轮廓。
“你不是山鬼,”他说,“你是我们的观音。”
她眨眨眼,松开山鸡的手。那道伤口已经平复如初,连血迹都不剩。
“观音是什么?”
陈浩南笑了笑,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半夜听说“铜锣湾有个神仙婆能治伤”找上门的。有断腿的马仔,有捂着眼睛的妓女,还有个满头是血的老人家被孙子搀着,颤巍巍地仰头望向这扇窗。
“生意来了。”他回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走到窗边,往下望了一眼。晨风掀动她的白发——等等,她的头发什么时候白了一缕?陈浩南眯起眼,想起昨天她耳朵后面还只是淡青色的纹路,今天已经蔓延到鬓角,像藤蔓一样细细地爬。
“他们疼。”她说,转身往门口走。
“喂,”山鸡叫住她,“你还没说我们以后怎么叫你。总不能‘喂’吧?”
她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打下明暗交错的格子。
“山上的人叫我山鬼,”她想了想,“但你们说观音。”
门开了。楼下嘈杂的人声涌上来,混着茶餐厅的油烟味和清晨的露水气。她赤着脚走出去,白裙子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浩南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慢慢掐灭了烟。
“就叫她阿秀吧,”他说,“秀气的秀。”
山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南哥,你他妈还会起名?”
陈浩南没理他。他看向窗外,太平山在朝阳里显出青黛色的轮廓,山顶的雾正在散,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楼房和招牌。1990年的香港很大,很乱,很吵。
但他们有了一个从山上下来的姑娘。
这就够了。1
老师写的真上头,看不够想接着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