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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

追寻风的启航!

谢拉格的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白,落在布朗陶家林地边缘的木屋顶上,落在堆着干柴的棚子边上,落在村口那棵老松树的枝丫间。没过多久,雪就密了起来,大片大片地往下坠,把远处的喀兰峰吞进一片灰蒙蒙的白里。

鲁珀族的少年从家里跑出来,怀里揣着母亲让他送去隔壁阿婶家的半块熏肉。他踩着咯吱咯吱的雪,一路小跑,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成一团雾。

“慢点儿跑!滑倒了肉可就没啦!”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知道啦——”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脚步半点没慢。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林地边缘,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冒着炊烟,在雪天里拧成几缕细细的白线,飘一会儿就散了。

他敲开阿婶家的门。阿婶接过熏肉,顺手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热乎的土豆饼,嘴上念叨着:“跟你娘说,上次的皮毛钱我记着呢,等开春卖了货再还。”少年点点头,咬了一口土豆饼,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又踩着雪往回跑。

路过村口的老松树下,几个大人正围着一个外来的商队伙计说话。那伙计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少年竖着耳朵听了两句,隐约听见什么“山上”“石头”“碰了就死”之类的字眼。

他凑过去想听仔细些,被旁边的大叔一把拦住,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听这个做什么。去去去,回家去。”

他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听听怎么了”,但还是乖乖退开了。走远了之后,他听见身后那几个大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太想让小孩知道的事。

他边走边想:石头?什么石头碰了就死?难道是那种亮晶晶的、听说从山里面挖出来的石头?

他没见过那种石头。但村里偶尔会有外来的商队经过,带来一些他没听过的新鲜事。有的说那石头值钱得很,有的说那石头碰久了会让人生病,还有的说那石头里面有妖怪。说法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不过这些事离他都太远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嘴里的土豆饼,和怀里那把还没削完的小木剑。

回到家,他把阿婶给的土豆饼往桌上一放,又蹲回屋檐下,拿起他的小木片和小刀,继续一下一下地削起来。

雪还在下。他削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中的刀,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还没有名字。

村里人都叫他“林子里的那个小子”,或者干脆就“哎”“喂”地喊他。他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再过一年,等他满了十二岁,就可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了。到时候,村长会在冬天的某个日子里,当着大家的面,把名字交到他手上。

他想象过很多次那个场景。他会站在人群中间,村长把手放在他头顶,念出一个属于他的名字。从那以后,所有人都会用那个名字喊他。

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阵小小的、暖洋洋的欣喜。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头,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他也不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屋檐下,一刀一刀地,为自己削着一把还没成型的小木剑。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林子里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等到树梢上的叶子再次变得稀疏、风里重新带上凉意的时候,他快满十二岁了。

村子里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要去做一件事:独自进山,带回一样“新奇的东西”。这是村里传了很久的小规矩,算不上什么正经试炼,大人们心里都清楚,后山那一片林子连头像样的野猪都藏不住,顶多有几只松鸡和兔子。让孩子去走一趟,不过是给他一个出门撒欢的由头,回来时随便捡块好看的石头、摘片没见过的叶子,大人就会笑着点头,说一句“行了,长大了”。

他也盼着这一天盼了很久。不是为了那个名头,而是因为他想趁这个机会,去林子深处找一根好木头——笔直的、结实的、能做一把真正木剑的那种。他枕头底下那把削了一年的木片已经被他盘得油光水滑,但他总觉得,正式的剑应该用更好的材料来做。

那天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他就醒了。窗外的鸟刚开始叫,晨雾还挂在树梢上,薄薄的一层,像谁在山腰上铺了一张纱。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生怕吵醒隔壁的父母,从灶台上摸了两块干饼子揣进怀里,又在门口蹲下来系紧了鞋带。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清晨,空气里有枯草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的,钻进肺里让人格外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木屋。屋顶的烟囱还没冒烟,母亲还没起床做饭。他心想,等她发现我出门了,我大概已经走到半山腰了吧。

他抿着嘴笑了笑,转身朝林子走去。

林子入口处的树他熟得很。那棵歪脖子的老橡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被树枝划伤了胳膊,回家没敢说。那丛矮灌木,夏天的时候结过一种紫黑色的小浆果,酸得他直皱眉。他一边走一边拿手拨开垂下来的枝条,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村里的猎人和伐木人常在这一带走动,踩出了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地面是硬的,走起来不费劲。他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路边还能看到一些被砍过的树桩,切口平整,一看就是父亲的斧子留下的痕迹。

但越往里走,路就越不明显了。小径渐渐变窄,最后彻底消失在杂草和苔藓下面。周围的树也越来越密,树冠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光线暗了下来,像是从白天走进了一个绿色的黄昏。

他放慢了脚步,开始认真地打量身边的每一棵树。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的柴火。他想要一根笔直的、粗细合适的、木质坚硬的树枝——最好是橡木或者铁桦木,那种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分量感的木头。他曾在村里见过一个外来的行商用一根铁桦木手杖,那手杖乌黑发亮,敲在石头上当当响,他羡慕了好久。

他走到一棵老橡树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仰头打量着它的枝丫。这棵树的枝干倒是够粗,但弯弯曲曲的,像是喝醉了酒长出来的,用来做剑柄都不合适。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又看到一棵白蜡树,树干笔直,树皮光滑,他眼睛一亮,凑近了仔细看——可惜最低的枝丫离地将近两人高,他就是跳起来也够不着。他在树下转了两圈,试着蹦了几下,指尖离那根理想的树枝还差了一大截。他懊恼地踢了一脚树根,嘟囔了一句“长那么高干嘛”,只好放弃。

就这样,他走走停停,挑挑拣拣。有时候蹲下来翻看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有时候踮起脚尖去够一片颜色特别的叶子,但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些树上。他像一个小型的巡林官,在林子里兜兜转转,时不时停下来摸摸这棵树、敲敲那棵树,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了很远。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陌生。地上的苔藓厚了起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潮湿的被子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叶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鸟叫声也变少了,偶尔有一两声,听起来也隔得很远。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树干和藤蔓遮住了,他分辨不出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

他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没事的,太阳还在头顶,他能分清东南西北。只要朝着下山的方向走,总能走回去的。再说了,他还没找到那根满意的木头呢,怎么能现在就回去。

他给自己鼓了鼓劲,继续往前走去。

前方的地势开始有了起伏。地面不再是平坦的林间土路,而是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坡坎和沟壑。有些地方的泥土被雨水冲刷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岩层。他攀过一道矮坡,坡的另一侧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了圆溜溜的鹅卵石。

他顺着溪沟往上走了一段,忽然眼前一亮。

溪沟的尽头,靠近一处岩壁的地方,倒着一根枯木。那根枯木大约手臂粗细,通体笔直,表皮已经风化成灰白色,但看上去依然结实。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掂了掂重量——不轻不重,手感刚好。他又拿手指弹了弹,发出笃笃的脆响。

“就是你了。”他咧开嘴笑了。

他正准备坐下来把这根枯木加工一下、去掉多余的枝杈再带回去,脚下却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踩在了一片深绿色的苔藓上,那苔藓长得又厚又密,看起来蓬松柔软,但踩上去却滑溜溜的。

他下意识地想换个地方站,脚底却已经打了滑。

苔藓下面盖着的是一层薄薄的冰——大概是前几天夜里降温时结的,藏在苔藓底下,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他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顺着斜坡侧翻了下去。

他来不及喊叫,甚至来不及害怕。视野里的天空、树影、岩壁飞速地旋转交替,他像一截被丢下坡的木头,磕磕绊绊地往下滚。后背撞上了什么硬物,疼得他眼前发黑;手臂被树枝划过,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碎石和泥土灌进他的领口和鞋里,冰凉刺骨。

他试图伸手去抓沿途的灌木和草根来止住下坠,但坡太陡了,速度太快了,他的手什么也没抓住。翻滚中,他听到自己的头在某块凸起的石头上磕了一下,嗡的一声,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

然后他感觉自己腾空了——那短短的、失重的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点奇妙——紧接着,背部重重地砸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天光从上方透下来,他隐约看到了洞口边缘垂下来的藤蔓和树根。原来他滚进了一个被植被掩盖的浅洞里,洞口不大,但洞底还算宽敞,勉强能容下他蜷缩着躺平。

他想撑着坐起来,手掌刚一使劲,头顶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疼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根烧红的钉子从头顶钉了进去。他忍不住惨叫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洞壁上弹回来,听起来又闷又哑。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那不是他自己的骨头。

他的血正顺着那东西的边缘往外渗,流过眉骨,淌进眼角,把视线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红。

他张了张嘴,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嗬嗬声。洞太深了,林子太空了,没有人会听见。

他开始觉得冷。那股冷意从后背的地面升上来,穿过衣服,渗进皮肤,一直钻进骨头缝里。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里的天光越来越暗,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拉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布。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而是——

“我还没拿到名字呢……”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血沿着那块黑色石头的纹路缓缓漫开,渗进那些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里。石头吸收了那些血,颜色似乎变得更暗了一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

他一直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从天中央挪到了西边的山头,又从山头沉到了山背后。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风变冷了,鸟鸣声渐渐歇了。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乌鸦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几下,也消失了。

村子里,炊烟开始升起。母亲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前,朝林子方向望了望。

没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