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小轿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股深秋夜间的寒气裹挟着铁锈般的味道直灌而入。陈景云被这冷风一激,昏沉的头脑勉强清醒了几分。轿外,两名身着褐色贴里、腰挎绣春刀的东厂番子面无表情地站着,为首那人眼神阴鸷,正是陆炳的心腹档头赵千户。“陈御医,”赵千户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提督大人有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迷药的效力仍在四肢百骸间流窜,陈景云只觉得手脚绵软,眼前景物微微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袖中银针再次刺入合谷穴的锐痛,强行压下那股眩晕感。他扶着轿框,动作略显迟缓地钻出轿子,身形却竭力保持着御医的仪态。
“不知陆提督深夜相召,所为何事?”陈景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仿佛只是被深夜惊扰的倦怠。
赵千户皮笑肉不笑:“提督大人自有公干,御医去了便知。请!”他做了个不容置疑的手势,两名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护卫,实则挟持,将陈景云带向不远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
陈景云的心沉了下去。东厂深夜拦截,绝非偶然。严世蕃的警告言犹在耳,那碟点心里的迷药,此刻正蚕食着他的神智。他袖中的《本草纲目》和那片染血的残页,此刻重若千钧。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书脊的硬棱,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越是如此,越要稳住。他必须弄清楚东厂掌握了什么,更要为张清芷争取时间!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影,在赵千户阴沉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陈景云闭目假寐,实则全力运转着残存的清明,分析着每一种可能。陆炳为何突然出手?是严世蕃的授意,还是东厂嗅到了什么?张清芷……她逃出来了吗?
,严府,澄心斋。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催命符,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响。张清芷背靠着冰冷的雕花窗棂,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门外护院的低喝和沉重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目光猛地扫过书案旁那座鎏金西洋自鸣钟。钟摆下方,那角被勾破的靛蓝色衣料,像一道刺眼的伤疤!来不及了!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看到这个!
她猛地扑向书案,不是去抓那衣角,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座沉重的自鸣钟!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鎏金钟体连同沉重的底座被她撞得翻倒在地,玻璃罩瞬间粉碎,精巧的齿轮机簧散落一地!巨大的声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门外的动静!
“怎么回事?!”门外传来护院惊疑的吼叫,紧接着是钥匙慌乱转动的声音!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张清芷借着钟体倒地的巨大声响和满地狼藉的掩护,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那扇半开的窗户!她甚至顾不上窗棂是否会再次勾住衣物,双手一撑窗台,整个人如同狸猫般翻滚而出!
“贼人跳窗了!”书房门被撞开,护院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张清芷重重摔在窗外的泥地上,顾不上疼痛,翻身跃起,朝着来时记忆中最黑暗的角落亡命狂奔!身后,严府内警锣声大作,灯笼火把如同鬼火般迅速亮起,人声鼎沸,整个府邸瞬间被惊醒!
“抓住她!别让那宫女跑了!”护院的咆哮声和杂沓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张清芷咬紧牙关,将轻身功夫发挥到极致。她利用假山、花木、回廊的阴影,如同鬼魅般穿梭。怀中毒方册子和那张坚韧黄纸紧贴着肌肤,带来一种灼烧般的紧迫感。她不能被抓到!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怀中的证据,为了父亲,为了陈景云!她必须逃出去!
东厂的值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陆炳并未露面,只有赵千户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陈景云被安置在下首一张硬木凳子上,看似随意,实则被两名番子隐隐看住。
“陈御医,”赵千户放下茶盏,目光如钩子般在陈景云脸上逡巡,“深夜出宫,所为何事啊?”
“奉小严大人之命,过府为严阁老请脉。”陈景云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被搅扰清梦的倦意,“阁老偶感风寒,下官已开了方子。此事,宫门守卫应有记录。”
“哦?为阁老请脉?”赵千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为何回程途中,御医面色潮红,气息不稳,似有……中毒之象?”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陈景云的官袍。
陈景云心头一凛。东厂果然眼线遍布!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千户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只是……只是有些劳累,加之夜深风寒,略有不适罢了。中毒?简直荒谬!何人敢对御医下毒?”
“是吗?”赵千户站起身,踱步到陈景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御医袖中,藏着的又是什么要紧物事?一路之上,御医的手,似乎从未离开过袖袋啊。”
陈景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袖中的《本草纲目》和残页,竟也被对方察觉了!他强迫自己镇定,坦然道:“不过是随身携带的医书《本草纲目》,行医之人,以备不时之需。千户大人若不信,尽可查验。”他缓缓从袖中抽出那本厚厚的典籍,放在身旁的茶几上,动作坦荡。
赵千户的目光在那本《本草纲目》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陈景云平静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他挥了挥手,一名番子上前拿起书册,仔细翻检。书页被一页页快速翻过,夹层里的残页巧妙地贴合在书脊内侧的装订线缝隙里,未被察觉。
“哼,”赵千户见番子摇头,冷哼一声,“御医倒是勤勉。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有人密报,御医近日行为诡秘,似与宫外不明人等勾结,意图不轨!提督大人有令,为保宫禁安全,需搜查御医在太医院的值房及宫外居所!御医,得罪了!”
搜查!陈景云瞳孔骤缩!值房和居所!他藏匿的关于皇长子病案的零散笔记,还有……张清芷!如果她没能及时逃脱,如果她带着证据回到他的居所……后果不堪设想!
“千户大人!”陈景云霍然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下官乃朝廷命官,太医院值守!无凭无据,仅凭捕风捉影的密报,便要搜查官舍?此乃践踏朝廷法度!下官要面见提督大人!”
“提督大人公务繁忙,没空见你!”赵千户不为所动,厉声道,“带走!即刻搜查太医院值房和陈御医的居所!一处角落也不许放过!”
张清芷如同惊弓之鸟,在京城纵横交错的狭窄巷道中亡命奔逃。身后严府护院的呼喝声和灯笼的光亮被层层叠叠的屋舍阻隔,渐渐远去,但她丝毫不敢松懈。她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露水,脸颊和手臂被树枝刮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怀中的册子和黄纸像两块烙铁,烫得她心慌。
她不敢直接回陈景云在宫外赁下的小院,那太危险了。严府的人很可能已经盯上了那里。她躲在一处废弃的柴房角落里,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喘息。怎么办?陈景云被东厂带走,生死未卜。她怀中的证据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危险。必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盔甲和兵器的轻微碰撞声!是巡夜的禁军?不!这脚步声更沉,更冷!张清芷透过柴房破败的门缝向外窥去,只见一队身着褐色贴里、腰挎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在几名提着灯笼的顺天府衙役引领下,正气势汹汹地朝着陈景云所住的那条胡同疾行而去!
东厂!他们去搜陈景云的家了!张清芷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手脚一片冰凉。完了!如果证据藏在屋里,必然会被搜出!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
恐惧被一股更强烈的急智取代。她猛地想起陈景云曾无意间提过,他习惯将一些重要的私人笔记藏在值房,宫外的居所反而只是些寻常衣物和医书。东厂同时搜查值房和居所,居所那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值房那边呢?太医院此刻是否还有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陈景云居所的布局。那是个一进的小院,陈设简单。卧室里除了床榻衣柜,便是靠窗的一张书案。书案……书案!她脑中灵光一闪!陈景云说过,书案有个暗格,在抽屉底板之下,极其隐蔽,是他存放一些私人物品的地方!
不能再犹豫了!张清芷一咬牙,趁着东厂番子刚拐进胡同的混乱,如同狸猫般从柴房另一侧窜出,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陈景云居所的后巷狂奔!她必须赌一把!赌东厂的人会先从前门闯入,赌那个暗格足够隐蔽!
她熟悉后巷的地形,很快绕到小院的后墙。墙不高,她奋力攀上墙头,翻身落入院中。院内一片死寂,前门处已经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衙役的呼喝。
“开门!东厂奉旨搜查!”
张清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像一道影子般扑进卧室,直奔那张书案。她颤抖着手拉开抽屉,顾不得里面散乱的纸张,手指在抽屉底板边缘快速摸索。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凹槽!她用力一抠,一块薄薄的木板弹起,露出下面一个狭小的空间!
里面只有几封旧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张清芷来不及细看,飞快地将怀中毒方册子和那张坚韧的黄纸塞了进去,合上暗格,推回抽屉。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砰!”前院的大门被撞开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涌入院中!
张清芷不敢停留,立刻扑向窗户,推开窗棂,翻身而出,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灯笼的光亮和东厂番子凶狠的身影涌入房间。
“搜!仔细搜!任何可疑纸张、书册,统统带走!”番子头目的厉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景云被“请”回东厂值房后,便被晾在了一边。赵千户不再理会他,只是派人严密看守。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陈景云坐在冰冷的凳子上,体内的迷药效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焦虑。值房被搜了吗?居所被搜了吗?张清芷在哪里?她安全吗?那些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番子快步走进来,在赵千户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千户眉头紧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挥挥手,番子退下。
赵千户踱步到陈景云面前,眼神阴晴不定:“陈御医,你的值房和居所,我们都搜过了。”
陈景云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哦?不知千户大人可搜到了什么‘通敌’的证据?”
赵千户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御医倒是收拾得干净。不过……”他话锋一转,“小严大人有请,在府上备了薄酒,请御医务必赏光。”
严世蕃!陈景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搜查无果,严世蕃立刻亲自出手了!这绝非简单的宴请,这是鸿门宴!
“下官刚从贵府出来,又身感不适,恐扰了小严大人雅兴,改日再登门谢罪。”陈景云试图推辞。
“小严大人说了,”赵千户皮笑肉不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务必请到。御医,请吧!”
这一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陈景云被两名番子几乎是架着,再次塞进了那辆漆黑的马车。马车驶向的方向,依旧是那座气象森严的严府。
严府花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严世蕃换了一身华贵的便服,端坐主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仿佛白日里的警告从未发生过。席间还有几位陈景云并不认识的官员作陪,气氛看似融洽。
“陈御医,白日里家父之事,有劳了。”严世蕃亲自举杯,“些许薄酒,聊表谢意。请!”
陈景云心中警铃大作,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如同看着穿肠毒药。他推辞道:“小严大人盛情,下官心领。只是下官不胜酒力,且……东厂方才盘问,心神未定,实在不敢饮酒,恐失仪态。”
“诶,御医过谦了。”严世蕃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一杯水酒而已,御医莫非……看不起严某?”他轻轻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陈景云知道无法再推。他端起酒杯,指尖微微颤抖,在严世蕃和几位官员的注视下,将酒液沾了沾唇,却并未咽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众人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风花雪月、官场趣闻。陈景云如坐针毡,强颜欢笑,精神却紧绷到了极点。他知道,风暴就在这虚假的平静之下。
果然,酒宴接近尾声时,一名严府家丁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禀……禀小严大人!不好了!方才……方才东厂搜查陈御医居所时,在……在他书案暗格中,搜出……搜出……”
家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似乎难以启齿。
严世蕃眉头一皱,沉声道:“搜出什么?说!”
家丁猛地抬起头,手指直指陈景云,声音尖利:“搜出了通敌的密信!还有……还有勾结蒙古鞑子的信物!”
如同平地惊雷!整个花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陈景云!
陈景云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通敌?密信?信物?这栽赃,竟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狠毒!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如同寒冰:“陈景云!你身为御医,深受皇恩,竟敢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陈景云猛地站起,脸色因愤怒而涨红,“下官从未写过什么密信!更无什么信物!小严大人,你……”
“拿下!”严世蕃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厉声喝道。
早已等候在厅外的东厂番子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扣住了陈景云的双臂!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押送诏狱!听候发落!”严世蕃的声音冷酷无情。
陈景云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他怒视着严世蕃,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严世蕃!你构陷忠良!天理昭昭,你必遭报应!”
严世蕃只是冷冷一笑,挥了挥手。番子们粗暴地将陈景云拖出了花厅,押向门外那辆象征着死亡和酷刑的囚车。
夜色如墨,囚车辚辚驶向黑暗深处。陈景云靠在冰冷的木栏上,镣铐沉重。他知道,前方是龙潭虎穴的诏狱。但他更知道,张清芷逃出去了,证据还在!只要她还在,希望就还在!他必须活下去!2
剧情张力拉满,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