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翠

北平的初冬，风里夹着细碎的雪沫。春和戏班后台，杨博文正对着斑驳的铜镜，任由师傅将点翠头面插进发髻。镜中人眉眼清冷，眼尾一抹胭脂红晕，端的是绝代风华。

“今儿这出《锁麟囊》，左帅可是点了名要听的。

班主搓着手，满脸惶恐地凑过来

“听说左帅的副官刚在前厅砸了桌子，嫌咱们开场晚了。”

杨博文拿胭脂的手微微一顿，在唇上轻轻一点，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绒

“知道了。”

话音未落，后台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寒气的风灌进来，伴随着军靴踏在木地板上的沉重声响。

左奇函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肩章泛着冷光。深邃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镜前的杨博文身上。后台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左奇函走到他身后，军装上的寒气将杨博文瞬间笼罩。他盯着镜中那张清丽的脸，声音低沉微哑

“杨老板的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杨博文从镜中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站起身，理了理水袖，转身朝他微微福了一礼

“少帅说笑了。戏子无情，按规矩办事。少帅既点了戏，就该懂戏班的规矩，开场时辰，差一刻都不行。”

“规矩？”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杨博文的耳畔

“在北平城，我左奇函的话，就是规矩。”

杨博文没有躲。他微微抬眼，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直直望进左奇函眼底：

“少帅若是来听戏的，请入座。若是来找茬的，这戏，我不唱也罢。”

空气仿佛凝固。片刻后，左奇函松开手，指尖在杨博文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退开。

“好。

“他转身走向前厅，军靴声渐远

“我倒要看看，杨老板的戏，值不值得我破了这规矩。”

帘子落下，隔绝了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杨博文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左奇函指尖残留的温度，像一块烙铁烫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前厅的胡琴声如泣如诉地拉了起来。杨博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归于平静。他水袖一扬，转身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舞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唱的不再是戏，而是左奇函为他设下的、一场逃不掉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