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钱

第二日，林晚意果真带着册子进了山坳。

沈谙还坐在门前的木墩上，膝头多了一块木板，板上搁着炭条和几张糙纸。见人来，他把木板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半张木墩："账主坐。今日算银钱，我这条腿帮不上忙，手还能动。"

林晚意在木墩上坐下，把总册摊在膝头。赵世安立在她侧后，袖里笼着自制的算筹。

"从头一笔起。"林晚意说，"车马行假账，三百多斤炭。当年折银几何？"

"炭价当年是纹银一两二钱一百五十斤。"沈谙拿炭条在糙纸上划，"三百六十斤，折银二两八钱八分。可他们做假不是做一笔——从第二程起，三程都做，总共做了四回。"

炭条在纸上走。林晚意跟着念，赵世安跟着拨筹。

"四回折银，本银十一两五钱二分。"沈谙说，"当年车马行是季结的，一季一滚利，月利两分。滚到第三年，利上盘利，折到二十四两。他们拿这二十四两做由头，说我是亏空的主犯，逼我认赔——赔的也是这个数。"

"本银十一两五钱二分，重利十二两四钱八分。"赵世安把算筹收拢，报得极稳，"利比本还重。"

"重就重在这儿。"沈谙说，"当年我要是认本不认利，家还不至于败。"

林晚意在总册上落笔：车马行一节，本十一两五钱二分，重利十二两四钱八分，利超本，记讫。

"炭行呢？"她问。

"炭行那边另是一笔。他们扣我的炭价，一担扣三成，说是火耗。我经手一百七十担，扣下折银二十一两。"沈谙把炭条一放，"这二十一两，本就是昧下的，谈不上利息——昧下的钱，算回来是多少就是多少。"

"炭行二十一两，车马行本利二十四两。"林晚意一笔一笔誊，"两家柜上，共四十五两整。"

赵世安拨完最后一排筹，把筹轻轻搁下。

"四十五两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老奴当年在柜上，见过的银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偏偏这一笔，入了册，过了目，疑了心，没拦住。"

"账没拦住，人拦住了。"沈谙说，"当年要不是柜上记了炭出炭入的底数，今日连对都没得对。你这疑心，疑出了一条根。"

林晚意落最后一行：两家共四十五两整，亏账数目定讫，对面两造画押，俟南归追讨。

沈谙在那行字底下按了个指印。

算完账，日头才到坳口。林清音把镯子的事接了过去。

"用意，今日说了吧。"她看向林晚意，"你手上那只，是入墓的。我走之前，把它托给了苏家——托苏夫人随葬。外头人都当那是陪葬的银子换的体面，其实我是拿它当个凭据：账要翻案，总得有个实物在明处压着。墓里那只，是这案子的'死人证'。"

"苏家……"赵世安往前半步，"老奴在苏家管事时，那口棺椁的随葬单，是老奴亲手点的。单子上有一行小字，老奴当年不明就里——'素面银镯一只，原物奉还之日，账清'。"

"你点到了。"林清音说，"那只镯子，本来就是等着还的。还给谁？还给翻案的人。当年苏夫人应下这件事，说往后有人戴着素面的镯子北上寻人，镯在她腕上一天，念想就一天。"

"遗命上说，镯子还了。"林晚意把腕上的镯子转了一面，"素面那只，在谷里还给了您——树下那只，老汉守了十年，我取的时候，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说他终于可以把这趟差交出去了。如今墓里这只又回到了腕上——三只镯，三处的差，今日算是都交割了。"

"差交割了，用意还剩一层。"林清音说，"磨去字的那只，为什么磨字？因为认人认的是镯子的模样，不是字。字在，来的人会先看字，认错；字磨了，来的人只能凭着模样本本分分地认——认错不了。我磨掉的是侥幸，留下的是本分。"

沈谙在边上听着，把那只刻字的镯子贴身收好："我这只，字没磨。清音说，留给对账的人看——字是凭据，磨不得。"

天色向晚，一行人回谷。石棚里火塘重新拢起来，念安拨灰，拨到底下的老灰，灰心还是软的，只是又厚了一分。

"灰这东西。"林清音看着火塘，"最底下的年头比日子沉。年头的灰压久了发青，日子的灰还是黑的。你们来之前，我每日添一捧，添着添着，就当日子还有指望。"

"往后不用一捧一捧地熬了。"林晚意在她身边坐下，"账剩多少，我在册上看着；灰剩多少，您在塘里看着——都是一样的清法，一层一层来。"

林清音往火塘里添了一捧灰，压住跳起的火星。

"当年我非要往北，"她说，"不为避账。避账，往南随便哪个山坳都能躲。我非要往北，是因为我爹烧了一辈子炭，炭路到这儿就断了——他临终说，京里的炭好，北边的雪冷，冷雪盖得住路，盖不住炭性。我要把炭路铺到北边来，铺通了，沈家的手艺就不算断在我手里。"

"铺通了。"沈谙接了一句，"这几年的炭，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火塘的火光把三只镯子照得发亮——腕上两只，怀里一只。林晚意把总册合上，抱在怀里。

"账清到这一步，该议议往后了。"她说，"是住下接着清，还是清完南归——都写进册子里议。"

【下一章预告】

四十五两，数目定了，可南归追讨的路还长——两家柜上如今是什么人家，得先摸清。

西巷那条名——引路人的本名，南归的时候要不要带回去，她自己的账，自己定。

旧印的账一页一页清过去。火塘的灰一层一层厚——住下还是南归，册子上见。

【本章互动】

银钱定讫，镯子交割，往北的因也说透了。接下来，怎么走？

A. 对到底——旧印头一笔北账往下清，清完合册定盘

B. 议南归——追讨的路、西巷的名，回程怎么走先定下来

C. 住下守账——谷里安顿，火塘的灰一层一层厚着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