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净水湖畔的邀约

意识不断地下沉、漂浮。

现实当中卧室里的一切全部远去。

当视线再度慢慢聚焦，王默已经站在了叶罗丽仙境之中。

第一眼所看见的，是世间难以想象的美景。

漫山遍野盛放着五彩缤纷的花朵，流光如同河水一般在空中缓缓流淌，浮空的楼阁云雾缭绕，花瓣漫天悠悠飘舞。

世间所有童话当中所描绘的一切美好，此时此刻尽数展现在眼前。

然而经历过人间那一场场恐怖之后，王默心底残留的那一点自我，清楚地明白一件事情。

眼前越华丽，背后就越是恐怖。

空中四处纷飞的花瓣，并不是植物的花瓣。那是破碎的魂屑，是一代又一代被吸食灵魂的孩子们遗留下来的残魂，被仙境拿来装点这片巨大的屠宰场。

脚下踏着如同云朵一般柔软的草地。草地之下，透过光影的缝隙，隐约可以瞥见层层叠叠埋藏在地底的骸骨轮廓。

整个仙境的繁花与宫殿，全部都是建立在无数牺牲孩童的尸骨之上。

罗丽站在她的身旁。此刻她不再是巴掌大小的玩偶，已然化身为仙子高挑的模样，长裙随风轻轻摆动，容貌绝美动人。

但是只要将视线投向地面就能够发现一桩骇人的事实：

罗丽本体亭亭玉立站在光里，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却完全不一样。那一道影子扭曲、膨胀，长着数不清细长的触手，趴伏在地面，一动不动盯着王默。

美丽的仙子外壳，仅仅只是一件伪装用的皮囊。

“主人，欢迎来到仙境。”罗丽眉眼含笑，“从此以后这里也可以成为你的家。再也不必回到那个充满烦恼的人类世界。”

就在话音消散之际，远处花海之间，三道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陈思思，舒言，建鹏。

他们穿着学校的校服，神态鲜活，笑容真诚开朗，就和平日里在学校里面的模样毫无差别。

“王默！你也来到仙境了！”建鹏扬起笑容。

“很高兴我们现在全部都是叶罗丽战士。”陈思思目光柔和。

舒言推了推眼镜，神情斯文温和：“往后我们可以一同守护仙境。”

三个人围拢到王默的四周，言语亲切，仿佛真正的挚友。

可是那一条幻境之中铁一般的规则，在王默脑海之中回响不止：

拥有灵动聚焦双眼的，并不是人类；唯有空洞无瞳孔的，才是尚且残存的活人。

思思、舒言、建鹏的眼睛太过鲜活，情绪太过完美，一言一行全部恰到好处。

这片仙境的阳光洒满大地，花草、流云，每一样事物全都投下属于自己的影子。

唯独站在面前的这三个人，脚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影子。

他们早就已经死去。

很早以前，他们同样是误入娃娃店的普通少年少女。契约一点点吃光了他们全部的灵魂与自我。如今留存下来的，只不过是仙境编织操控的傀儡人偶。

他们被赋予记忆、性格、表情，唯一的使命便是接待每一位崭新的祭品，不停地向对方宣讲仙境的美好，劝导新来者放下抵抗，心甘情愿地交出灵魂。

“人类世界充满争执、悲伤、无奈。”陈思思轻声说道，“仙境才是能够获得永恒安宁的归宿。留下来吧，王默。”

“反抗是毫无意义的。”舒言语气平静，“顺从，你就能够得到魔法，得到永恒。”

建鹏走上前一步，想要把手搭在王默的肩膀：“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不必心怀恐惧。”

王默身体下意识往后退缩。

就在这一刹那，她看见了。

在他们的脖颈皮肤之下，许许多多漆黑细微的丝线正在皮肤之下缓缓游走蠕动。

丝线自虚空当中延伸而来，缠绕骨骼，操控躯体。他们就是提线木偶，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

罗丽上前轻轻握住王默冰凉的手掌。

“主人，不要猜忌朋友们的好意。”

甜美的声音再一次侵入精神，催眠的力量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

王默脑袋一阵昏沉。那些傀儡身上诡异的细节开始变得模糊，眼中动人的幻境又一次变得无比真切。内心那份抗拒正在被一点点磨灭。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潺潺流水之声。

整片花海向两边分开。

巨大辽阔的净水湖，静静地铺展在仙境大地之上。

湖面看上去澄澈碧蓝，如同一块巨大无暇蓝宝石，水面泛着柔和的波光。

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湖水中央慢慢浮现。

水王子。

银白色长发随风飘散，一身浅蓝色长袍，面容俊美近乎不似凡人。他踏在湖水表面，脚下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一双蓝色眼眸遥遥望向王默，眼神当中饱含着那份看上去无比深情的温柔。

整片仙境的风声、花瓣飘动的声响，仿佛在这一刻都放轻了。

所有傀儡全部安静下来，默默地退到两旁。

罗丽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低下头颅。

就连这些吃人一般的仙子，也对他心怀敬畏。

王默心底深处，一股冰冷的恐慌骤然升腾。

她直觉能够感受到，在仙境所有捕食者当中，水王子是最为古老，也最为危险的那一位。

那些流传的所谓深情，所谓眷顾人类的女孩，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狩猎。

他缓步踏过湖面，一步步向着岸边走来。

湖水表面那一层漂亮碧蓝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幻象薄膜。透过那一层虚幻的水面，王默恍惚之间窥见薄膜之下的真实。

净水湖的深处根本不是清澈湖水。

那是浓稠暗红如同血液一般的液体。湖底密密麻麻堆积数不尽的白骨。许许多多死去之人的残魂，在血水当中不停地沉浮、哀号。

这一汪被世人所赞美的圣湖，原来是一座巨大的血色坟墓。

水王子已经来到岸边。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王默，嗓音温润悠扬，里面裹着一层令人沉沦的魔力。

“人类的女孩。”

“你终于踏入仙境之中。”

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里悬浮着一颗通体莹白，微微发光的仙丹。

“收下这份礼物。服下仙丹，你的躯体便能够适应仙境。你可以永远留在此地，不必再回到终将腐朽的人世间。”

仙丹散发出迷人柔和的白光。

但是王默灵魂深处那仅剩的警醒在尖叫。

这一枚仙丹根本不是什么馈赠。

那是一枚寄生的种子。

一旦吞咽下去，种子便会在灵魂内部扎根生长，加速吞噬她的生命。

旁边，陈思思、舒言、建鹏静静地站立，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等待着她接受这份来自猎手的“恩典”。

罗丽在一旁轻声蛊惑：“接受吧，主人。这是莫大的恩宠。”

漫天魂屑花瓣缓缓盘旋飘落。

巨大的无形牢笼已经彻底把她包围。

四面八方，全部都在劝她选择沉沦。

逃跑的道路，究竟又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