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

晚自修结束的铃声轰然炸开，整栋教学楼瞬间涌进喧嚣。成群的学生涌出教室，谈笑声、桌椅拖动声混杂在一起，在楼道间来回震荡。

林锦繁避开涌动的人流，独自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厚重的木门合上，外界的嘈杂被隔绝在门外。白炽灯惨白的光冷冷铺满逼仄空间，瓷砖地面浸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林锦繁走到洗手台前，镜中映出自己的模样。少年眉眼清隽，面色却浮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意。连日的重压全部闷在身体里面，找不到出口。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淌落，一捧冷水扑在面颊。刺骨的寒意覆上皮肤，试图把纷乱飘忽的心神强行拽回现实。

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坠落，打湿校服领口。他手掌撑住洗手台边缘，微微弯腰，沉沉地呼吸。

高三无休止的测验、家人寄予的厚望，还有黄昏长廊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千头万绪缠作一团，沉甸甸压在胸口。

灯光微微晃了一晃。

林锦繁缓缓抬眼，望向镜面。

镜子之中，除却自己苍白疲惫的倒影，还有一道清瘦少年的轮廓。

正是黄昏时空教室窗边的那个人。

少年静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碎发垂落，眉眼柔和。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薄光，安安静静，隔着镜面望向林锦繁。

林锦繁的心跳猛地撞向胸腔。他没有回头，目光牢牢锁住镜中那道身影，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好？”

没有回答。

少年只是安静伫立，目光平和地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地注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林锦繁又低声问了一句。

回寝的铃声清亮地响彻整栋教学楼。

叮铃——

短促的铃音撞进密闭的洗手间，令原本紧绷的精神变得更加烦躁。

巨大的精神重压之下，铃声片段被他错乱的感知曲解，恍惚间，耳边仿佛飘来极轻的一字，虚虚浮浮，几乎要被滴水声盖过，不切实际的声音。

“灵。”

林锦繁在心底默默重复这个名字。太多疑问在心底翻涌，恍惚间，他又好像回到了黄昏时的那一条走廊。

“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林锦繁…你好漂亮呀。”

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时，难堪的绯色漫上了他的脸颊。

“对不起，我……。”

可还不等他再度开口，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一道缝隙。

教导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独自站在洗手台前的林锦繁身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

声音带着成年人特有的严肃，打破了洗手间内凝滞的氛围。

林锦繁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下意识睁开眼转头向后看去。

身后空空如也。

方才的少年不知何时隐去了身影。

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但是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在他说出那一番胡话，还是道歉的时候呢？

水龙头依旧缓慢滴着水，地面晕开一小片潮湿水迹。

“晚自修结束这么久，别的学生都已经往宿舍走了，不回寝室，躲在洗手间做什么。”教导主任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快点收拾好，赶紧回去。”

“好的老师。”

林锦繁压下心底翻涌的种种心绪，抬手擦去脸上残留的水渍，垂着眼，收敛好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副冷静自持的优等生模样。

他关掉水龙头，快步从洗手间走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返回宿舍。

在外人的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情绪从不外露的少年。只有林锦繁自己牢牢记住，方才镜中那个少年，那个叫做“灵”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