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倒了!真的倒了!"
"魔毒发作,撑不住了!快进去抢人头!"
"谁先割下他的头颅,七十万就是谁的!"
贪婪的嘶吼穿透厚重的黑暗,刺进沈烬的耳朵里。
他躺在血泊之中,双目紧闭,四肢松弛,呼吸压到极浅极浅,浅到几乎难以察觉。
全身每一寸都在疼。
后背那道长刀划开的伤口,因为刚才强行栽倒的动作,被狠狠撕扯了一下。幽蓝的破烬魔力顺着伤口疯狂往血脉深处钻,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扎进心脏边缘。
左臂的旧伤早已麻木,只剩下一阵阵诡异的灼烧感,皮肉焦黑,魔毒在经脉里来回窜动。
胸腔里翻涌着腥甜,喉头一阵阵发紧。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涌上来的血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咳。
不能动。
不能露出半点还活着、还能战的迹象。
他必须装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只有这样,洞外那些被贪婪冲昏头脑的猎手,才会一窝蜂涌进来,才会挤在隧洞中段那片松散碎石区域,才会给他一次集中收割、凑齐解毒药剂积分的机会。
这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拿命赌的一局。
现实世界,公司走廊。
下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晚靠在走廊冰冷的墙面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的少年。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被鲜血浸透的黑衣,看着他胸口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起伏。
她知道他在装死。
她也知道他有多疼。
心念同频还连着,她能模糊感知到他的情绪——极致的隐忍,极致的克制,极致的痛苦,以及一丝……怕她担心的、笨拙的温柔。
他连疼都怕她知道。
林晚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想起最开始绑定他的时候,他站在屠戮森林的血地里,浑身是伤,眼神又凶又怕,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小兽。
那时候他谁都不信,谁都防备。
是她一点点用温暖、用物资、用战术、用真心,把那只浑身是刺的小兽,养出了依赖,养出了信任,养出了全然的交付。
可现在。
她亲手养大的、全心全意信赖她的少年,正躺在另一个世界的血泊里,用自己的命做诱饵,去赌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替他疼,不能替他扛,不能隔着屏幕伸手把他从那片血地里拉出来。
她只能看着。
只能隔着一块冰冷的手机屏幕,看着他强撑,看着他隐忍,看着他拿命去换那两千二百积分的解毒药剂。
林晚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撑住,沈烬,撑住。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洞外,贪婪的猎手们已经按捺不住。
第一个人冲进了洞口。
是一个身披重甲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柄巨斧,脸上满是狂喜。他大步踏过满地尸体,目光死死锁定躺在血泊深处的那道黑色身影。
"是我的!人头是我的!"
他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举着巨斧就往沈烬方向冲。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猎手涌入隧洞。
有人怕被别人抢先,拼命往前挤;有人互相推搡,骂骂咧咧;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拿到赏金之后怎么花。
没有人去检查地上那具"尸体"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没有人去留意脚下那片松散碎石区域的岩层有多么不稳定。
贪婪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短短十几秒,隧洞中段就挤进了二十多个人。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往洞里涌,洞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资本队长站在洞口边缘,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烬就算魔毒爆发倒下,也不该这么安静,这么毫无征兆。之前那么多次绝境都撑过来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油尽灯枯?
可还没等他细想,洞内已经挤了三十多个人,所有人都在往深处冲,都在抢那个人头。
"都别挤!排队!"队长厉声呵斥。
可已经晚了。
贪婪的洪流一旦放开,就再也收不住。
隧洞深处,血泊之中。
沈烬闭着眼,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喧嚣声、武器碰撞声。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二十人……二十五人……三十人……
够了。
足够了。
他的手指在血泊之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短刃。
刃尖那簇金红烬火,被他压到极致,没有一丝光亮外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掌心跳动。
就是现在。
沈烬骤然睁眼!
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濒死的虚弱,只有凛冽到极致的杀伐之光!
他的身体猛地从血泊中弹起!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完全不像一个身负双重破烬魔伤、体力透支到极限的人!
最前面那个举着巨斧的壮汉,脸上的狂喜还没褪去,瞳孔就骤然收缩。
"他——"
一个字还没说完。
短刃已经划破了他的咽喉。
噗嗤。
鲜血喷涌,溅在沈烬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丝毫停顿,身形矮身滑步,冲入拥挤的人群之中!
刃尖金红火光一闪再闪!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惨叫,一条人命倒地。
隧洞中段挤满了人,密密麻麻,根本施展不开。所有人挤在一起,互相碰撞,互相遮挡,连武器都挥不顺畅。
而沈烬,就像一条游入鱼群的利刃。
他太熟悉这种狭窄地形的搏杀了。
不劈重甲,不砍武器,专挑人群缝隙里暴露出来的脖颈、腰侧、关节、护甲衔接处。
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惨叫声、惊呼声、武器碰撞声、鲜血喷溅声,瞬间在狭小隧洞内炸开!
"他没死!他是装的!"
"中计了!快退!快退出洞去!"
"别挤!别挡路!让我出去!"
恐慌瞬间蔓延。
最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两股力量对冲,整个隧洞中段彻底乱成一锅粥。
有人被自己人推倒在地,被无数只脚踩踏;有人挥刀乱砍,砍到的却是身边的同伴;有人拼命往洞口挤,却被后面的人死死堵住。
混乱,极致的混乱。
沈烬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无声收割。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精准、冷酷、不带一丝多余动作。
他的身体在颤抖。
每一次挥刃,后背的伤口都会被撕扯,魔毒都会在经脉里窜动,剧痛都会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额角的汗水混着鲜血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可他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积分还不够。
解毒药剂还没凑齐。
他必须杀更多的人,拿更多的积分,才能活下去,才能回到她身边,才能不让她的所有辛苦全部白费。
杀。
继续杀。
现实世界,林晚看着屏幕里那道在血泊中疯狂收割的黑色身影。
看着他一刀一刀,精准而冷酷地斩杀着一个又一个涌进来的猎手。
看着他浑身是血,看着他身体在微微颤抖,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看着他每一次挥刃之后都会有一瞬间的踉跄。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在硬撑。
她知道他每一刀都在透支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冷血杀神,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怕她担心、怕她辛苦、拼命想活下去回到她身边的少年。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用颤抖的手指,擦掉屏幕上的泪。
心念传入洞内,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努力保持冷静:
"沈烬,够了,已经够了……积分够了,别杀了,快退回来……"
她在求他。
求他别再拿命去拼了。
积分够了,解毒药剂可以兑换了,他不用再继续厮杀了。
可洞内的少年,像是没有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却停不下来。
后面还有人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还有人在举着武器朝他劈砍。他一旦停下,就会被乱刀砍死在这片血泊里。
他只能继续杀。
杀到所有人都怕,杀到没有人再敢进来,杀出一条真正的生路。
隧洞之内,尸体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鲜血漫过脚踝,在脚下积出深深的血洼。
沈烬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短刃拄地,大口大口喘息。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不断往下滴落。
后背的伤口已经完全撕裂,大片黑红色的血液浸透了黑衣,顺着衣角往下淌。左臂彻底失去知觉,垂在身侧,只有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魔毒已经侵入了心脏边缘。
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在胸腔里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可他还站着。
他还没有倒下。
因为洞口外面,还有人。
还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盯着他,在等着他倒下,在等着冲进来割下他的头颅换那七十万赏金。
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沈烬缓缓抬起头,望向洞口方向。
漆黑的眼眸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
他用仅存的力气,举起短刃,刃尖那簇金红烬火,再次燃起。
虽然微弱,虽然摇曳,虽然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还在烧。
像他这个人一样。
遍体鳞伤,魔毒缠身,力竭将死。
可那股劲儿,还在。
那股为了她、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辜负所有温柔与守护的劲儿,还在熊熊燃烧。
洞口外,原本还想往里冲的猎手们,看着洞内那道站在尸山血海中的黑色身影,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簇虽然微弱却依旧炽烈的金红火光。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再敢往前迈一步。
怕了。
真的怕了。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不死的、燃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咬下你一块肉的杀神。
七十万赏金再诱人,也没有命重要。
人群开始后退。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转身,逃离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死亡隧洞。
资本队长站在洞口,脸色铁青,看着满地尸体,看着那道依旧挺立的黑色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残存的几名精锐,默默退了出去。
隧洞,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少年粗重的喘息声。
现实世界,林晚看着屏幕里那道孤零零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
看着所有人都退走了,看着他终于安全了,看着他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用最快的手速,点开兑换面板。
积分:2847点。
够了。
远远够了。
她颤抖着手指,选中【高阶破烬魔毒解毒剂】。
2200积分。
确认兑换。
白光一闪。
一瓶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药剂,凭空落在沈烬面前的血泊之中。
沈烬低头,看着那瓶药剂。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东西,可他还是认出了那是她给他的东西。
是她。
她又救了他。
他弯下腰,颤抖着手,捡起那瓶药剂。
手指已经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拧开瓶盖。
他仰头,把整瓶药剂灌了下去。
冰凉的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下一秒,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腹部炸开,顺着经脉流向全身!
那股在血脉里肆虐了整整一天的幽蓝魔毒,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退缩、消融、被净化!
后背和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焦黑的皮肉开始缓慢愈合,冰冷的刺痛感一点点消退。
胸腔里那股侵入心脏边缘的寒意,也在飞速消散。
沈烬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身体一软,终于再也撑不住,顺着岩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带着一丝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活下来了。
他又一次,活下来了。
心念轻轻传来,微弱,沙哑,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我……没事了。"
"别哭。"
他感知到了她的眼泪。
隔着两个世界,隔着尸山血海,他还是感知到了她在哭。
他在安慰她。
他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满身是伤,九死一生,第一句话却是让她别哭。
林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
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空旷的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面,对着一块手机屏幕,哭得像个孩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对不起,沈烬,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是她把他绑定进这个游戏的。
是她让他卷入了这场无休止的追杀。
是她让他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拿命去搏生路。
可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从来没有。
他只是一次次地,拼尽全力,活下来,回到她身边,然后告诉她:我没事,别哭。
隧洞之内血腥味浓重得化不开。
沈烬靠在岩壁上,闭着眼,药剂的力量还在缓缓修复着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她在哭。
心念同频相连,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情绪——愧疚,心疼,自责,难过。
他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他想告诉她,能遇到她,能被她守护,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想告诉她,他不怕疼,不怕死,不怕追杀,他只怕她难过,只怕她哭。
可他太累了。
累到连心念都传不完整。
他只能靠着岩壁,在心里一遍遍地、笨拙地、温柔地说:
别哭。
我没事。
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管有多少人来杀我,不管有多少局要破,不管有多疼多累。
我都会活下去。
回到你身边。
永远。
夜色深沉。
人间的办公室空旷安静,女孩靠着墙,对着手机屏幕无声流泪。
异世的血洞尸横遍野,少年靠着岩壁,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两个世界。
一根羁绊。
她为他心碎,他为她硬撑。
她用全部的温柔守护他,他用全部的生命回应她。
这世间最虐心的,从来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明明隔着无法跨越的次元,明明各自承受着极致的痛苦,却还在拼尽全力,想把最好的、最安稳的、最温柔的那一面,留给对方。
虐到极致,便是深情。
而这份深情,才刚刚开始。
后面还有更漫长的路,更凶险的局,更难破的死局。
但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隔着两个世界,隔着生死,隔着一切。
永远。
异世,地下魔缝死洞。
死寂重新落回这片染血的狭小空间。
三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堆叠在隧洞中段,鲜血浸透黑石缝隙,积成一洼洼暗沉血潭。地底毒雾缓慢翻涌,混着浓重血腥气,闷得人呼吸发沉。
沈烬背靠岩壁滑落坐地的瞬间,全身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不是轰然崩塌的崩溃,是熬到极限后的脱力松弛。
高阶解毒药剂的暖意还在经脉里缓慢铺开,一点点消融残留的幽蓝破烬魔毒。胸口那道贴着心脏游走的冰寒戾气渐渐退去,左臂麻木僵硬的知觉缓缓回流,后背撕裂的创口不再有钻骨腐蚀痛,只剩大面积皮肉挫伤的钝沉酸累。
可疼是真真切切留下来的。
是实打实挨过刀伤、熬过魔毒、撑过两小时失联死战、杀穿三十多人潮、硬扛车轮绞杀后,肉身透支到底的、沉甸甸的疼。
他微微垂着头,黑发湿淋淋贴在额角、脖颈,混着汗水、尘土、干涸血痂。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刚才强行装死、忍痛栽倒、爆发收割的那一波,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意志力。此刻放松下来,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地轻颤,不是害怕,是身体过载后的生理性发抖。
指尖沾着粘稠的血,微微蜷缩,连握住短刃的力气都不剩。
短刃落在身侧血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没有立刻睡过去。
太疼了,睡不着。
是那种全身骨头缝都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的酸胀,伤口表层在愈合、深层肌理还在发炎的灼痛,经脉刚褪去毒素、空荡荡的脱力虚软。
他就维持着靠墙坐地的姿势,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缓慢又沉重。
呼吸很浅,生怕幅度大一点,又牵扯到后背的创面。
他能清晰感知到——
自己活下来了。
魔毒清了,命保住了,追杀暂时断了。
但他也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