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的少年

盛夏的风裹挟着燥热，穿过敞开的窗户，拂动教室窗帘的边角。头顶老旧的吊扇匀速转动，发出轻微又单调的嗡鸣，填满了课间十分钟的空隙。

全班大半的人都离开了座位，走廊传来阵阵嬉笑打闹的喧闹，唯有靠窗的这一小片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苏晚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勾勒出细碎又凌乱的线条。她没有抬头，目光看似落在眼前复杂的数学公式上，可所有的注意力，早就不受控制地黏在了斜前方的背影上。

是王凯。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短袖，后背的布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脊背线条。他微微侧着身，手肘抵在课桌边缘，正低头听同桌滔滔不绝地说着球赛，偶尔轻笑一声，嗓音清冽干净，是苏晚听了整整一年，依旧会心跳失序的声音。

她和王凯做了一年多同班同学，座位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足够让她肆无忌惮地用余光偷看，又永远不会显得刻意。

这是苏晚藏了许久的小习惯。

从高一开学第一次排座位，无意间抬头撞进他明亮的眼眸开始，这份细碎的心动就悄悄生根发芽，在无人察觉的岁月里，疯长成独属于她的盛大心事。

她从来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

课堂上老师板书的间隙、课间众人喧闹的空档、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午后，她永远只用余光描摹他的模样。看他低头刷题的认真模样，看他和朋友打闹时张扬的笑意，看他被阳光笼罩的侧脸轮廓，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都被她悄悄珍藏在心底。

同桌从走廊回来，带着一身热风，凑过来轻轻撞了撞苏晚的胳膊：“发什么呆呢？马上上课了，赶紧收收神。”

苏晚猛地回神，耳尖瞬间染上浅淡的绯红，慌忙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低头假装整理桌面的习题册，声音轻得像风：“没发呆，在看题。”

同桌也没有多想，随手放下手里的矿泉水，随口闲聊：“刚刚看见王凯他们打球了，他也太厉害了吧，投篮超准，好多女生都在围观。”

短短一句话，就让苏晚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当然知道。

每一次体育课，她看似都安安静静坐在树荫下背单词、写作业，可视线的终点，永远是篮球场那个奔跑的身影。他奔跑、跳跃、投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少年意气风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围观的人从来数不胜数，掌声和欢呼永远为他而起。

而她，只是万千观众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渺小、安静，从来不会挤进人群，只会远远地看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为他每一次进球悄悄欢喜。

“确实很厉害。”苏晚低低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偏爱。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翻书声、落座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间教室。

王凯也坐直了身体，拿出课本，端正地摆放好。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少年的侧脸干净利落，少年感十足。

苏晚翻开书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过去，落在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他们是同班同学，是共享同一片教室、同一段青春的陌生人。他们有过屈指可数的几次对话，都是最普通、最客套的日常。

是某次作业本传错了，他轻声说的一句“谢谢”；是某次小组分组，他随口问的一句“可以一起吗”；是走廊擦肩而过时，礼貌又疏离的一次点头示意。

寥寥数语，短暂相逢，却足够让苏晚回味许久，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想起。

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微妙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逾越分毫。

她怕自己的小心翼翼被看穿，怕眼底藏不住的喜欢暴露于人前，更怕一旦主动，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会失去。

有些人，适合遥遥观望，不适合奔赴相拥。

苏晚心里一直都懂。

燥热的风再次吹进教室，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她轻轻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所有酸涩又热烈的情绪。

窗外的梧桐叶簌簌作响，阳光正好，少年正好。

只是这份藏在余光里、贯穿整个青春的喜欢，翻山越岭，满心炙热。

自始至终，他从未知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