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前夜,京城下起了雨。
雨不大,却下得极密,像一层层细针从天上撒下来,把满城的灯火都浇得迷迷蒙蒙。沈砚之坐在抄录房那间逼仄的小屋里,看着窗外雨幕出神。他的伤在慢慢好转,邝老九隔天来换一次药,那老头的独门草药虽然难闻,倒也管用。至少今晚,他的烧已经退了。
门口响了两声轻叩。沈砚之起身开门,是梁墨。他披着件半湿的蓑衣,站在雨里,递过来一个包裹。
“韩大人让我送来的。”梁墨说,声音低得像雨点落在瓦上,“明日上堂,你穿这个。”
沈砚之接过来,回屋打开。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刀笔吏公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着细边。这是抄录房最低等书吏穿的式样,和他平时当差那身一模一样。只是衣裳下面,还压着块用旧布包着的东西。他打开,是那块免死木牌。
沈砚之把木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木牌上“免死”两个字已经有些模糊,边缘被汗浸得发亮。这牌子曾帮他站到碑前,现在又回到他手里,像命里绕不开的一个圆。
他放下木牌,把公服抖开。衣料薄而韧,穿在身上不重,像量身定做的一般。沈砚之把衣裳换上,在铜盆前照了照。水面上的人瘦得像根竹竿,但肩背挺直,目光清冷。他对着自己点了下头。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雨声在窗外响个不停,像有许多只手在轻轻拍打屋檐。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九面天碑前,碑上的名字像流水一样往下淌,红的、黑的、青的,一直淌到他的脚边。他低头看,那些名字后面全都站着人。有的是阿莲,有的是陈三,有的是赵大勇,有的是张大牛,还有良姑,还有照奴。照奴站在最前面,左耳缺了半轮,却朝他笑了一下,说:“你来了。”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透,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灰蓝灰蓝,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梁墨一早就到了,接上沈砚之,从大理寺侧门出去。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今天是三司会审,主审设在都察院正堂,满朝文武观审,据说连宫里的中官都会出来旁听。沿路有兵马司的兵卒维持秩序,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道旁。
沈砚之混在人群里,一路低头,进了都察院。他被安排在东侧廊下等候传唤。那里离正堂只有一墙之隔,能听见堂上渐次响起的脚步声、咳嗽声、案椅挪动声。
“紧张么?”梁墨问。
“有一点。”沈砚之笑了一下,摸了摸袖中的听铃符和那份验尸私记,“但比上次站到碑前时好多了。”
梁墨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位置,不轻不重,刚好压住了他肩伤最疼的地方,又像在说,撑着。
堂上响起三声梆响。有人高声道:“开堂!”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正堂又高又阔,朱漆大柱上刻着“明镜高悬”四字。堂上坐了三个人。居中是大理寺暂代寺卿的右侍郎周绰,左边是刑部侍郎裴衍,右边是都察院御史韩琅。堂下两排站满了观审官员,最外围是各衙门的书吏和差役。满堂肃静,落针可闻。
沈砚之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韩松。他站在西侧最前头,身披旧袍,像一株被雨淋过的老槐。两人隔着一整个正堂的距离,目光碰了一下。韩松极轻地点了点头。沈砚之把腰挺直,迈步上前。
“大理寺抄录房九品刀笔吏沈砚之,到堂作证。”
他的声音清朗,像一块石头投入一池死水,水花不大,波纹却一圈一圈荡了出去。堂上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像六道冷光,把他从头到脚,照得通明。
沈砚之没有跪。他亮出腰间的免死木牌,朗声道:“下官持先祖皇帝所赐免死牌,依制免跪。”
堂上沉默了一瞬。韩琅道:“准。”
沈砚之站定,从袖中取出验尸私记、竹管灰、听铃符,一样一样摆在面前的案几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三位主审官。
“诸位大人,此案从头说起,得从十二年前,良姑之死讲起。”
堂外,天光透进高窗,照得满堂雪亮。沈砚之站在那里,像一把终于出鞘的旧刀,不新,不亮,却足够锋利。1
太太!您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