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第五个时辰,沈砚之站在大理寺后巷的一棵枯柳下。
他不敢进寺,寺里已经没几个能信的人。韩琅进宫了,梁墨跟着去传话。陈敬亭被软禁在府,韩松在狱中,周铁和卢起元都关在别处。大理寺像一具被抽掉脊梁的空壳,只剩下满院的石碑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里,迎着风,沉默地等。
沈砚之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是正午。那个铜面人说过,正午之前不交出东西,韩松会被处决。
木片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玉簪断尾也不在他身上。他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韩琅身上。可宫里,依然没有消息。
伤口又疼起来了,火烧火燎,像有人拿一把小刀在肉里慢慢剜。沈砚之把身子往树干上靠了靠,闭上眼睛。他有点想阿莲。那个每晚在他床头哭泣的女鬼,自从堂审结束后,再没有出现过。
“阿牛。”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股子附近面铺煮面的香气。街上依然热闹,行人来来往往,摊贩在吆喝。那些日子对别人来说再平常不过,对他来说却像隔了一整个尘世。
“沈砚之。”身后有人叫。他转头,看见邝老九从巷尾闪出来,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头上扣了顶破草帽,乍一看像个进城卖炭的老农。他快步走到沈砚之面前,低声道:“有人要见你。”
沈砚之一挑眉:“谁?”
“不知道。一个戴铜面具的人。他说在城南的三生茶楼等你,只你一个人去。”邝老九咽了口唾沫,“我本来不想替那人传话。可他说,如果不来,正午之后,韩松的尸首会挂在大理寺门口。”
沈砚之心里一凛。铜面人主动找他了。昨天夜里还在土地庙前威风凛凛的人,今天居然换了路数。这说明什么?说明韩琅进宫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那张底牌起了作用。
“我去。”沈砚之道,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邝老九瞪着他:“你去了就是送死。万一他们拿你换韩松呢?”
“邝老伯。”沈砚之转过头,眼睛清亮,像两口映着天光的井,“这个局,现在比的不是谁的刀快,是谁先眨眼。他们怕了。怕了,才会坐下来谈。我要的就是这机会。”
邝老九还想再劝,沈砚之已经迈步朝城南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你别跟着。若我正午前没回来,你就去都察院后街,找一个叫梁墨的人。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
老头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道:“沈小子,你要活着回来。老子这辈子没求过人。”
沈砚之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三生茶楼在城南一条不宽的街上,木质门脸,挂着褪色的青布幌子。沈砚之到的时候,正值半上午,喝茶的人不多。他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像等了他很久。
铜面具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沈砚之走到他对面坐下,没碰茶杯。
“我来了。”他说。
铜面人似乎在面具后笑了。那笑声闷闷的,像从一口深缸里传出来的回音:“沈砚之,你胆子很大。可惜命不好。”
“我不跟你论命。”沈砚之直视那副铜面,“韩松呢?”
铜面人抬起一根手指,朝窗外指了指。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街尾有辆黑篷马车停着,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人就在车里。你只要把东西给我,车就会送韩松回大理寺。”铜面人道。
“什么东西?”沈砚之明知故问。
“你从井里挖出来的木片。”铜面人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粗大,肤色极白,像是从不见太阳的那种白,“不要跟我绕弯。天黑前给我,你救韩松。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保不住他。”
沈砚之没说话,端起了那杯茶。茶汤青绿,叶芽根根竖着,像极了那天夜里他在卷宗上看到的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又沉下去。
“木片我已经交给韩琅了。”他道,把茶杯放下,没喝,“要拿,去宫里拿。”
铜面人的手指猛地收紧,木桌“嘎”地响了一声。他沉声道:“沈砚之,你找死?”
沈砚之抬着头,眼神没有躲:“你们怕的到底是什么?是木片?是玉簪?还是良姑和照奴的血缘?我告诉你,这三样,我都已经交出去了。今天你杀我,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平阳公主有个叫照奴的侄女,被你们逼死在城西破庙。你再想想,是你先杀了我,还是你们先完?”
铜面人静在那里,面具后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忽然笑了,那笑从面具里传出来,又冷又尖:“好,好。你以为把东西交给韩琅就完了?我告诉你,韩琅今天连宫门都进不去。内廷早就传话了,陛下今晨龙体不适,谁也不见。你的木片,你的玉簪,就是一堆被捂在口袋里的灰。”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退。
“那你们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跟我废话?”他反问,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为什么不去狱里提韩松,不用你们的刀把人都杀干净?因为你们不敢动了。韩琅在宫门外跪着,都察院的人已经盯着你们。皇帝不见人,不是不见,是还在想。想清楚之前,谁先动手,谁就输。”
铜面人的拳头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他朝沈砚之点了点头,那动作极慢,像在掂量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杀。
“沈砚之,今天你能走出这间茶楼,是因为你身上没带东西。”铜面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袖,“下次,你就没这么走运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沉。沈砚之仍坐着,浑身像被抽干了血,手心里的汗把衣袍都浸湿了。他强撑着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篷马车缓缓驶动,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韩松。
他还活着。
沈砚之顺着窗沿慢慢滑坐到地上,头顶的天光刺得他眼泪直流。他听见远处传来午时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把整个京城都震得嗡嗡作响。
正午到了。
韩松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