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烛火同时晃了一下,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压低了头。
沈砚之手中的竹牌亮了。青光从牌面浮起,极淡极薄,像清晨井口飘出的一层水雾。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几个胆小的书吏已经低下头,不敢看。那光雾在堂中慢慢凝聚,化成了一个人形。
赵大勇。
他就站在堂中央,身形半透明,头发散乱,脖颈上那道紫红的勒痕清晰得刺眼。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可沈砚之耳边却真真切切地响起了他临死前的喘息。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根针,穿过了整座正堂。
“周铁……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
满堂哗啦一声。有官员往后退了半步,撞得身后之人一个踉跄。周铁跪在地上,整张脸已经没了人色,眼睛死死盯着那团人影,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接着,赵大勇的鬼魂转了个方向,模糊的手指向周铁,声音断断续续:“他勒的我……丢进井里……鞋上沾了石灰……我怀里还有名册……半页……给了……”
鬼魂的声音突然断了,像被什么掐住。人影开始涣散,青光如同被风吹灭。沈砚之手中的竹牌“啪”地一颤,变得冰凉。堂中又恢复了原样,灯火重新亮起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刚从水底捞出来一样。
“周铁,你还有什么话讲!”韩琅的声音像一记劈空掌,震得梁上灰簌簌而落。
周铁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响:“大人!赵大勇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是卢起元!是他让我杀的!张大牛也是他让马琮动的手!我就是个听差的,我……”
“你放屁!”卢起元从地上蹿起来,被两个差役死死按住。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嗓子都喊劈了:“周铁!你这条疯狗!当年要不是你抓了良姑,怎么会有后面这些事!”
“都给我按住了!”韩琅拍案。差役们加了几双手,将两人死死压在地上。
堂外天光像泼进来的一盆白灰,照得满堂雪亮。沈砚之坐在椅子上,手心攥着竹牌,浑身像被抽空了。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堂上每一个人。何远脸色铁青,龚文渊额头冒汗,几个观审官面如土色。韩琅的脸上却奇异地平静,像是这些丑态他早就算准了。
“来人。”韩琅道,“把周铁、卢起元、何远、龚文渊四人,一并押入都察院大牢。本官要亲审。沈砚之,你随本官去后堂。”
几个差役上前把周铁等四人拖了出去。卢起元还在骂,骂到声音都哑了,像只被人捏住喉咙的公鸡。何远一句话没说,走路像踩着棉花。龚文渊被架起来时,腿已经软了。
沈砚之坐在原地,直到梁墨过来扶他,才慢慢站起来。他的里衣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脚步虚浮得像踩在雾里。梁墨半扶半架着他,从侧门进了后堂。
后堂里只有韩琅一个人。他站在窗前,背着光,背影与韩松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瘦、更高,像一株被风削过的老竹。
“坐。”韩琅道。
沈砚之没有坐。他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韩琅:“韩大人,您堂兄他……”
“韩松暂时不会死。”韩琅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大理寺能压得住的了。玉簪被公主府拿走了,这案子真正的根,还没挖出来。”
沈砚之知道他说得对。周铁、卢起元、何远,这些都只是爪牙。杀良姑的根源,抢玉簪的推手,都指向公主府。那个早已薨逝的平阳公主,她身后的人,她的旧部、亲族,又或者,宫里某些想借旧物谋利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玉簪被拿走,我们就没有物证了吗?”沈砚之问。
韩琅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沈砚之看去,心头猛然一震。那是一支玉簪的断尾。只有小半截,约莫两寸,断面新裂,像是从整支簪子上刚刚掰下来的。
“陈敬亭被带走前,掰下来的。”韩琅道,“他赌公主府的人不敢当场搜他。他赌赢了。”
沈砚之胸口一热。陈敬亭那老狐狸,在最后关头还留了这手。
“韩大人,这半截玉簪,能做什么?”他问。
“能证明一件事。”韩琅拿起断尾,对着窗外的光,缓缓转动,“这支玉簪的内壁上,刻着年号和监造人名。这种东西,公主府说它是‘家传旧物’,宫里的密档却不会说谎。只要对得上,就能证明它自太祖起就不属于公主府,更不属于卢起元。它是宫里的东西。而照奴和良姑,从没偷过。”
沈砚之的拳头慢慢握紧了。半截玉簪,加上梁墨的验尸私记,加上听铃符的当堂显灵,加上韩松、陈敬亭的口供,这张网,终于能往更高处撒了。
“你先去治伤。”韩琅把断尾收起来,看他一眼,“接下来的事,不是你现在这副身体能办的。我要你活着。”
沈砚之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他朝韩琅深深一揖,转身出了后堂。梁墨已经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也不说话,只默默跟上。
天光刺眼。沈砚之走在回廊上,像从一场极长的黑梦里走出来,脚步轻一下、重一下。每一步都踩在白亮亮的光里,像踩在刀刃与鲜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