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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斩

观碑人

沈砚之回到抄录房时,第一声鸡叫刚过。

他把门从里面闩上,背贴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伤口在疼,骨头像散了架,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上眼,想理一理今晚发生的事,可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都搅不开。

陈敬亭被公主府的人带走了。玉簪没了。梁墨去找韩御使。韩松还在狱里。周铁和卢起元也都在狱里。邝老九生死不明。他自己,一个九品刀笔吏,满身是伤,手里只剩一堆半真半假的纸。

天光从门缝底下漫进来,一点点染白了地砖。

沈砚之睁开眼,慢慢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案上还摊着他前天写的那些案情梳理,字迹潦草,圈圈画画。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揉成一团,又展开。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平阳公主。

“公主府。”他低声念着,手指在“公主”二字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支玉簪,从宫里流到良姑手中,再被卢起元夺走,又回到宫中。如果只是寻常旧物,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可公主府的人连夜来大理寺截人,说明玉簪背后的事,比偷盗严重得多。韩松早料到这一点,所以才留了后手,让梁墨去找他的堂兄。

沈砚之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了。他只能等。等梁墨的消息,等天再亮一点,等这案子自己往前走。

可天亮之后,来的不是梁墨。

来的是一队兵。

沈砚之听见外头响起齐刷刷的靴声,像许多根铁棒同时在青石板上敲。他走到门边,从缝里看出去。十几个身着禁军服色的兵卒把抄录房外的小院围住了。为首一个腰挎长刀,亮着一块令牌,大声道:“寺丞大人有令,刀笔吏沈砚之,窃取案卷,私藏禁物,着即拿下!”

沈砚之的心口猛地一缩。他认得那块令牌的形制。不是大理寺的。是五城兵马司的。陈敬亭才刚被带走,兵马司的人就到了。这是早就准备好的第二刀。

他没有逃。院子已经被围死,后墙连窗都没有。他要是逃,就是坐实了“贼”的名头。他要是束手就擒,进了牢里,可能活不过下一更。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拨开门闩,把门大大方方地拉开了。晨光铺天盖地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眼。他整了整衣襟,一步跨出门槛。

“下官在此。”他说,声音不大,却把门口几个兵卒都震了一下。

为首的军官冷笑一声,挥手道:“拿下!”

两个兵卒扑上来,将沈砚之双臂反剪,用麻绳捆了个结实。伤口被扯得生疼,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硬撑着没跪下。那军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道:“算你识相。带走!”

沈砚之被推搡着往前院走。两旁的书吏、杂役都站在廊下看,有人低头避开,有人指指点点。王书吏也在人群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像见了鬼。

沈砚之心里反倒出奇地平静。他想,陈敬亭被带走,韩松在狱中,周铁和卢起元也都被关着。能下令让五城兵马司来拿他的,只有一个人——公主府,或者站在公主府背后的人。这比通缉令升了一级,也从暗杀变成了明捕。

他被押到大理寺前院。那里已经站了一个穿深紫官袍的中年人。大理寺右寺丞何远,平时管殿最杂,专管差役考成。沈砚之从前只远远见过他两面,连话都没说过。

何远咳嗽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展开,当众念道:“查大理寺抄录房刀笔吏沈砚之,私闯寺狱,盗取案卷,窃走前朝禁物。经右寺丞核,即日起收押大理寺狱,待三司会审后问斩。”

最后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扎进沈砚之的耳朵里。

问斩。

沈砚之的头微微仰起,天光落在脸上,暖得发痒。他忽然觉得好笑。一个穿越前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法医,穿越后到头来也要被砍头。这算不算死得其所?

“带走。”何远合上公文,转身进了正堂,连看都没看沈砚之一眼。

兵卒们推着他往寺狱走。沈砚之没反抗。他走得很慢,脚踝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的脑子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没有盗取案卷,没有私闯寺狱。这两条罪名,都是何远临时凑出来的。但要定他“窃走前朝禁物”,这个“禁物”是什么?玉簪?可那玉簪分明是韩松从老银杏树洞里给他的,不是他偷的。何远不可能知道这些,除非——韩松或者陈敬亭一方的人里,有人泄了密。

沈砚之被推进寺狱最外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他躺倒在冷硬的地上,望着头顶一方极小的气窗,天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阿莲。”他在心里念了一声,“这回,真得靠你们了。”

牢门外静极了,只有水珠从某处渗下来,滴在石头上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某个鬼魂在牢门外用指节轻轻敲着墙。1

段评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