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刚过,沈砚之就起了身。
一夜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赵大勇死前的画面,井口白花花的石灰,周铁鞋尖上那抹灰,还有陈三跪在地上红着眼看他的模样。他最后索性不睡了,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寻常百姓的短褐,把铁锥别在后腰,出了门。
城西甜水井巷离大理寺不远,隔着四条街。巷子不宽,两侧挤满了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黄泥和碎草。清晨的巷子里已经有几个妇人在井台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声音脆生生的。
沈砚之数着门牌走过去。丙字第三户在巷子中段,院墙不算矮,墙头上插着些碎瓷片,防止有人翻墙。院门是半旧的木门,漆皮卷起,门缝里伸出一截枣树枝,叶子绿中泛黄,上面结了些青红不接的小枣。
门虚掩着。
沈砚之抬手敲门,三下,轻而有节奏。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他心里一沉,侧耳听了听,院内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他轻轻推开门,跨了进去。
院子很小,一棵枣树占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叶子,有些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正屋的门大敞着,屋里黑洞洞的。沈砚之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墙角有口水缸,水面上漂着一片枣叶;晾衣绳上挂着一条粗布汗巾,已经干透了。
“陈三。”他朝屋里叫了一声。
没人应。
沈砚之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他侧身进了正屋,眼睛很快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屋子被翻过,桌椅歪倒,柜门大开,衣物被扯出来扔了满地。床上的被褥被刀割了几道口子,棉絮翻在外头,像一地的白虫子。
最让沈砚之心惊的是,后墙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窗台上有半个脚印,鞋纹粗犷,是衙门里捕快常穿的那种硬底快靴。
周铁来过。而且比沈砚之更早。
沈砚之蹲下来,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看地面。青砖地灰扑扑的,但能辨认出一串不完整的鞋印,从后窗延伸到门口,又折返回床边。鞋印旁还有几滴暗色的点,他伸手一擦,已经干了,粘在指腹上,是血。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后窗。窗下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尽头连着巷子。夹道的墙面上有喷溅状的血迹,量不大,但方向明确——陈三应该是从窗户逃出去时被伤了。
沈砚之翻窗出去,顺着血迹的方向追。夹道尽头往北拐,穿过两条小巷,血迹消失了。他站在岔路口,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天光更亮了,巷子里的住户开始出门倒尿壶、劈柴火,一个卖早点的挑夫从身边挤过去,喊了声“让让”。
他不能大张旗鼓地追。
沈砚之抹了把脸,放缓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周铁是捕快,追人最有经验,陈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巷子里跑不远。如果有挣扎,不会没有响动。可四周住户神色如常,说明事情发生得极快,陈三被抓时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
但血迹是往北的。
沈砚之继续往北走了百来步,在甜水井巷尾的拐角处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竹竿,斜靠在墙根,顶端缠着几条白纸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陈三的引魂幡。
沈砚之的心凉了半截。引魂幡的竹竿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砍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地上有一小滩血,还湿着,没完全渗进土里。
他环顾四周,巷尾的墙外就是一条排水沟,沟里黑黢黢的,臭气熏天。沟边泥地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脚尖朝外,像是有人被拖拽进了沟里。
沈砚之犹豫了一息。天已经大亮,如果现在下到排水沟里,很可能会被周铁的人看见。可陈三若真被拖进去,能等的时间不多了。
他咬了咬牙,沿着沟边飞快地走,目光在沟底搜寻。走了不到十步,他看见沟底有一团黑影。那是个人,蜷缩在水沟的浅水处,背朝天,一动不动。
沈砚之攀着沟壁滑了下去。污水没过他的脚踝,臭气浓得呛鼻子,他顾不上这些,几步跨到那人身边,伸手翻了过来。
是陈三。
年轻的脸已经灰败,嘴角有血,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刀口,伤及气管,早已没了气息。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天光,像蒙了一层灰。
沈砚之半蹲在污水中,双手停在陈三胸前,久久没有动。他做了那么多年法医,见惯了尸体,可当这具尸体是昨天还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我不想再躲了”的年轻人时,他的喉咙还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陈三死了。
死在自己的引魂幡旁边,死在离藏身处不过半里地的排水沟里。周铁杀他,没有用勒绳,直接动了刀。下手极快,一刀割喉,专业得令人发指。
沈砚之没有大声喊,也没有急着报官。他把陈三的尸体轻轻摆正,把他半睁的双眼合上。手指碰到陈三冰凉的眼皮时,他的耳膜忽然一鼓。
一股极细极细的嗡鸣声,从陈三的眉心处渗出,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沈砚之闭上眼。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幅画面:天还没亮,陈三从屋里翻窗跳出,左肩被刀划了一道。周铁在身后追,黑靴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陈三跑到巷尾,被周铁一刀劈在引魂幡上,竹竿断裂。陈三还想跑,周铁从后面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刀锋从右到左,轻轻一拉。
陈三倒下之前,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右手,在最后一刻,塞进了自己嘴里。
沈砚之猛地睁眼。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掰开了陈三冰冷的牙关。尸僵还没完全出现,牙齿松开了。在陈三的舌下,压着一小片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
沈砚之把它取出来,抖开。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极简单的符号:一口井,井旁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土地庙的老槐树。
沈砚之的手指紧紧攥住油纸,指节发白。陈三到死都咬着这块纸。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就用命把最后的位置线索藏在了嘴里。
“陈三。”沈砚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找到了。”
他慢慢站起身,抬头望向排水沟上方窄窄的天。晨光照下来,落在污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这一刻,沈砚之才真正明白,这个案子再也不是一个九品刀笔吏能“混”过去的事了。
周铁已经在收网。陈三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邝老九?再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沈砚之把油纸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陈三。他蹲下来,在对方耳边低声道:“你师傅的秘密,我会替你们带出来。你和你师傅的命,我一条一条讨回来。”
说完,他攀着沟壁爬上去,沿着巷子快步离开。身后,排水沟里的臭水无声地流着,陈三的引魂幡还靠在水沟旁,白纸穗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地摇晃,像在给亡人指路。1
太太写得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