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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碑人

周铁走后,灵堂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邝老九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抽完了烟枪里最后一撮烟丝,把烟灰在鞋底上敲了敲,起身从沈砚之面前经过。两人谁也没看谁,但邝老九擦身而过时,极快地把一个小纸团塞进了沈砚之手里。

纸团里包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沈砚之没有当场打开。他把纸团捏在手心,继续佯装收拾香烛。等所有人走净了,他才走到老银杏背面,背靠着树干,把纸团展开。

粉末极细,色泽灰白中带一点黄,与寻常香灰不同。沈砚之凑近闻了闻,气味很淡,但有一种熟悉的碱性涩味。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在另一只手的腕背上匀开,皮肤微微发凉。

石灰。掺了东西的石灰。

邝老九什么时候弄到的?他为什么要把这个递给自己?石灰里掺了什么?

沈砚之把纸团重新包好,揣进袖中。正当他要离开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侧头看去,是赵大勇的那个徒弟。

年轻人站在灵棚旁,手里还握着那根引魂幡,白幡上的纸穗被风吹得翻卷。他微微弓着背,眼睛不太敢直视沈砚之,过了半晌才开口:“你是大理寺的人。”

沈砚之转过身,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帮办差事,混口饭吃。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陈三。”徒弟说,“陈三娃。”

“陈三兄弟。”沈砚之点了点头,“你师傅的事,节哀。你是他什么人?”

陈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徒弟”,但最后只低声道:“我给他烧过火,抬过尸。他教过我怎么卷草席,怎么撒石灰。没正式拜过师,但除了我,没人给他摔盆。”

他的声音很轻,末了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砚之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那根引魂幡的竹竿在左手里转来转去,像要转出个洞来。

“陈三兄弟,你在怕什么?”沈砚之问。

陈三猛地抬头,眼圈突然红了。他嘴唇颤抖了两下,忽地往前逼近一步,压着嗓子说:“我师傅死前,让我把一样东西送去大理寺。我胆小,没敢去。后来听说鸣冤鼓下面有人塞了半页名册,我就知道我完了。那东西……现在在你手里,对不对?”

沈砚之心头一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说的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你别装。”陈三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我师傅说过,大理寺里有人会接。他说过,有一个人,能听见鬼哭。我等他。可后来来的都是官,没有一个人像他说的那样。”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陈三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住。那根引魂幡“啪”地一声戳在土里,他整个人半跪了下去。

沈砚之没有扶他,只是轻轻地说:“起来。别跪我。”

陈三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师傅是被人害死的。我知道是谁。可我告不了,也不敢告。周铁今天来上香,我差点拿烛台捅死他。”

“你打不过他。”沈砚之说。

“我知道。”陈三狠狠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像烧着两团火,“所以我忍了。但我不想再躲了。我师傅最后留了话,说那东西只有到了会听鬼哭的人手里,才算到了家。”

沈砚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看着陈三,慢慢道:“你师傅除了名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留给你?”

陈三愣了一下,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探入怀中。他掏出一块白布,里面裹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管,管口封着黑蜡。

“这个。他死前两天,去了一趟城西土地庙,回来之后就把这个和名册一起塞给我。他说——”陈三的声音卡了一下,学着赵大勇的腔调,沙哑而急促,“‘把这个交给大理寺那个能听鬼哭的人。他要是不信,你就把这个点燃。他一看就懂。’”

沈砚之接过竹管,手感沉甸甸的,像装了什么细碎的东西。他当着陈三的面没有打开,只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后来呢?”他问,“你师傅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陈三的眼泪止住了,声音冷了下去:“我在义庄给邝老九帮忙。那天夜里,师傅被人叫走,说是城西有案子,让他去看。第二天一早,衙差用板车把他拉回来,扔在义庄门口就走了。我掀开草席,看见他脖子上——”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在喉咙前做了个收紧的动作。

沈砚之点了点头。赵大勇的死亡经过,和他看到的景象完全吻合。唯一的问题是,周铁为什么连赵大勇也要杀?因为名册?还是因为土地庙里的那口井?

“陈三。”沈砚之压低声音,“你师傅去土地庙,是一个人去的?”

“不是。”陈三摇头,“他说碰到一个屠户,姓张,两人还搭了几句话。”

沈砚之的瞳孔骤缩。张大牛。赵大勇死前两天,曾经在土地庙遇到了张大牛。而四月初十,赵大勇被杀。四月初十,张大牛一家出事。这些时间线像一股绳子,正在拧成死结。

“张大牛是不是还跟他说了什么?”沈砚之问。

陈三努力回想,正要开口,忽然目光越过沈砚之的肩头,脸色刷地变了。他一把抓起引魂幡,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街尾处,一个穿深灰长衫的人正站在暗影里,往灵堂这边看着。

周铁。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等。

等陈三。

沈砚之的呼吸压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朝陈三走了两步,刚好用身体挡住周铁的视线。陈三低声道:“别跟过来。”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消失在暮色里。

周铁在远处站了片刻,目光在沈砚之脸上扫了一下。那眼神冷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刀子,停留了不过一息,他便转身走了,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渐远渐淡。

沈砚之没有追。他知道现在追上去,就是把自己也丢进那口井里。

等周铁彻底消失,他才慢慢呼出一口长气,从怀里取出竹管,剥开封口的黑蜡,往手心倒了倒。

一小撮灰黄色的粉末落在掌心,和在邝老九给他的纸团里那种石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粉末里还混着几粒极细的碎末,沈砚之凑近鼻端,认了出来。

那是一种草。准确地说,是大夏刑狱中用来处理尸体的驱虫粉,混着石灰撒入棺中,可以延缓腐臭外散。

但这种驱虫粉,寻常百姓家是不可能有的,只有衙门和义庄才会配备。

沈砚之将粉末倒回竹管,塞好,贴身收着。他靠在大银杏上,看着天色一寸寸沉下去。灵棚里那三炷香早已烧尽,只留下三根光秃秃的竹签竖在香炉里,像三根插在案板上的针。

“张大牛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沈砚之低声道,“赵大勇查了不该查的人。周铁来上香,不是吊唁,是看还有谁在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大理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闷得人胸口发紧。

入殓当夜,他必须把陈三送走。可他又能去哪里找人?

韩松的面孔浮上脑海。沈砚之睁开眼。

“韩大人,你让我盯灵堂,我盯住了。”他望着沉沉的夜色,轻声说,“现在该你出面了。”

他迈步朝大理寺后门走去,袖中铜钱叮当作响,像催促。没走几步,他又停住,回过头去。陈三拐进的那条窄巷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砚之咬了咬牙,转过身,加快步子消失在夜色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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