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以前不太信命。
他做法医那会儿,觉得世上最公平的东西就是命:人死如灯灭,不会再有哭声,不会再有冤屈,不会再有深夜来找你诉苦的鬼。现在他知道了,人死之后,哭得比活着还凶。
后天酉时,赵大勇的棺材就要到了。沈砚之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在那之前,把赵大勇这个人摸清楚。
第二天一早,他跟抄录房的王书吏告了半日假,说是老家来了亲戚,要去城南接人。王书吏正坐在门口喝茶,闻言掀了掀眼皮:“你家不是京城的?”
“穷人家,早年间逃荒来的,有个远房堂兄一直住在城外。”沈砚之编起话来面不改色,“多年没见了,来信说来看看我。”
王书吏“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月底的誊录。
沈砚之出了大理寺,先到城西的牲口市把那头灰毛驴牵了出来。驴子一夜没见主人,正扯着嗓子叫。他拍了拍驴脖子,翻身骑上去,顺着西官道出了城,直奔大兴县。
他今天要找一个地方——义庄。
大兴县的义庄在城西三里外的官道旁,是一溜灰瓦土墙的矮房子,门前挂着两盏破灯笼,灯皮上写了“殓”字,风吹雨打得只剩下半个。沈砚之到的时候,日头刚好升到头顶,把义庄门前的土路晒得发白。
他把驴子拴在路边的树桩上,走上前去。院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混着草药和石灰的气味,还有淡淡的腐臭。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打了个转,没人应。
沈砚之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东边停着两辆板车,车板上垫着发黑的草席;西边搭了个棚子,棚下架着几副薄皮棺材,新旧不一,显然是给那些无主尸预备的。
院子正中有一口井。
沈砚之的目光在那口井上停了一下,才转向北面的正屋。门虚掩着,他还没走近,里面就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来领尸的?进屋说话。”
沈砚之脚下没停,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靠墙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只豁了口的碗。一个老头坐在桌边,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用铁丝捅一盏烟枪。烟油味混着茶味,熏得屋子里像蒙了一层雾。
“差爷?还是百姓?”老头没回头,问了一句。
“百姓。”沈砚之道,“来打听个人。”
老头放下烟枪,慢慢转过身来。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一只晒干了的枣子。看人的时候,头微微前倾,左眼珠子不太听使唤,朝外偏着。
沈砚之心想,这地方的人怎么都跟赵半盲一个样。
“打听谁?”老头问。
“赵大勇。大兴县前仵作。”
老头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只偏斜的左眼像在往沈砚之身后看,右眼却牢牢地盯着沈砚之的脸。
“你是他什么人?”
“远亲。”沈砚之道,“家里刚得了信,说他走了。我娘让我来问问他怎么没的。”
老头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短促,像嗓子眼里卡着一块石头,滚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远亲?赵大勇是孤儿,一个亲人都没有,哪来的远亲。”老头摇摇头,“你是大理寺的人吧?”
沈砚之心里一沉,脸上却依旧堆着笑:“您老眼力真好。”
“不是眼力。”老头用烟枪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你身上有墨味,还有文卷纸的气味。义庄的人对味道最灵,活人死人,闻一鼻子就知道你是干哪行的。”
沈砚之略一沉默,也不再装了。他拱手行了一礼:“晚辈确实在大理寺当差。赵大勇的死,晚辈想查一查。不知老丈怎么称呼?”
老头吸了口烟,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姓邝,这义庄就我一人。你叫我邝老九就行。”
“邝老伯。”沈砚之道,“赵大勇的尸体,是您收的?”
邝老九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四月初十深夜,县衙的人用板车把他送来的。说是喝多了掉井里,淹死了。我给他验的尸。”
沈砚之上前半步:“您验出了什么?”
邝老九又沉默了。他抽了几口烟,忽而抬头,用那双不正的眼睛盯着沈砚之:“年轻人,你跟赵大勇,到底是什么关系?”
“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你替他查什么?”
沈砚之想了一下,没有编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他指了指自己,道:“我见过鬼。鬼找我哭,我就得管。”
邝老九的烟枪停在半空,烟灰“啪”地掉在桌上。他慢慢放下烟枪,忽然咧开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像一堵塌了半边的墙。
“好一个见过鬼。”他道,“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赵大勇不是淹死的。他下井之前,已经断了气。”
沈砚之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他早就猜到了。
“脖子。”邝老九伸手在自己脖颈上比了比,“一圈紫红。他是被人勒死后丢进井里的。县衙来的人说他是酒后坠井,让我按意外上报。我在这地方守了三十年的义庄,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装瞎。”
“可您刚才还是说了。”沈砚之道。
邝老九嘿嘿笑了:“因为你说你见过鬼。我这个人,别的不信,就信鬼。”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口旧木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麻布裹着的小包,他打开,里面是一块薄薄的竹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符。
“赵大勇入殓前,我把他身上搜了一遍。县衙的人已经搜过一次,但只拿了明面上的东西。这个,是他藏在鞋底子里的。”邝老九把竹牌递过来,“上面刻的字,我不认得。但我找人看过,说这是道门的‘听铃符’,鬼魂拿着它,能把最后看见的东西重复给人看。”
沈砚之接过竹牌。竹牌入手微凉,表面光滑,像是被人贴身带了不少时日。
“您为什么早不把这个交出去?”沈砚之问。
邝老九又坐回椅子上,重新点起烟枪。烟油味在屋里弥漫开来,他半闭着眼,缓缓道:“我倒是想交。可大兴县这地方,有头有脸的人一个个都跟鬼似的,你交出去,下回被抬进义庄的就是我。”
沈砚之把竹牌收进怀里。他朝邝老九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伯。”
邝老九摆摆手,像是已经累得不想再说话。沈砚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邝老九在身后又开口了。
“后天入殓,我会去。赵大勇是我收的尸,我送他最后一程。”他的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听着不太真切,“到时候你记着看看他的脸。有东西,不该在那儿。”
沈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出了义庄,他骑上灰毛驴,慢慢往回走。官道上的尘土被风扬起来,扑了他一脸。他满脑子都是邝老九的话:赵大勇是被勒死的,跟前夜井底张大牛的伤口一模一样。同一个案子,两条人命,同一个死法。
周铁。赵大勇。张大牛。刘氏阿莲。还有一个查不出身份的无名女尸。
这些名字像散落在暗处的珠子,缺一根线。沈砚之需要那根线。而后天酉时,赵大勇的棺材前,或许有人会替他把线递过来。
他骑着驴,在烈日下缓缓而行。远处的京城城墙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伏在黄土地上,沉默而庞大。沈砚之忽然觉得,那座城里,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看着他。
他轻轻拍了拍驴耳朵。
“走吧,回去抄卷宗。”
驴子打了声响鼻,蹄子踏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朝城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