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断峡深处，打斗声响骤然归于死寂。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震天厮杀更让人心中发慌。头顶崖壁碎石哗哗坠落，岩壁上古符文成片熄灭，昏暗的峡道里只剩幽蓝微光忽明忽暗。

陆燎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重重一缩。

“疏寒！”

她几乎要转身折返，阿墟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少年脸色惨白，声音急得发颤：“不能回头！封印快要碎了！凶神正在冲破枷锁！若是本源彻底崩毁，不止我们，整个人界都会化为焦土！”

远方传来轰隆震响，整座荒境都在摇晃。

隔着层层岩壁，可以听见沉重锁链寸寸断裂的脆响，“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之上。

陆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峡谷之中兵器相撞的余音，她知道苏疏寒实力强悍，可接连鏖战，旧伤缠身，还要独挡两具古战尸与数不尽的残魂，处境凶险万分。

“她答应过会跟上来。”陆燎咬了咬下唇，压下折返的念头，掌心金红火焰高高燃起，“我们先去稳住封印，给她留出汇合的机会。”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她拉起阿墟，不再迟疑，朝着峡谷尽头那片灰白光晕飞速冲去。

几步踏出断峡出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比辽阔的空旷平地铺展在眼前，平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宏大的上古神殿。神殿通体由灰白古石筑成，殿柱高耸入灰蒙蒙的天穹，殿身刻满早已褪色的镇邪符文。

神殿的正下方，便是本源封印的核心。

数条粗如山岳的漆黑锁链，从神殿地基延伸而出，向下沉入无尽的黑暗深渊。锁链之上布满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痕，不少链节已经崩断脱落，深渊底下，不断涌出滚滚翻涌的漆黑浊气。

隐约之间，深渊底部，一道无边巨大的漆黑轮廓正在不断扭动挣扎。

每一次挣扎，锁链便多几分碎裂，大地便剧烈震颤一次。

“就是这里！本源封印神殿！”阿墟望着摇摇欲坠的神殿，声音发抖，“万年前的大能，便是依靠这座神殿的阵法，配合锁链镇压凶神。如今阵法力量耗竭，锁链腐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陆燎快步冲到神殿殿门前，殿门巨大厚重，上面刻画镇魔图文，如今图文光泽黯淡，布满裂纹。

她抬手按在冰冷石门之上，至阳之火顺着手掌源源不断涌入石门的阵法脉络。金红火光顺着殿身符文游走，原本暗淡的古老纹路，一点点重新亮起暖融融的红光。

“想要修补封印，需要踏入神殿内部，去到封印阵眼。”阿墟跟上来，望向神殿深处，“但是阵眼旁边，会有凶神溢散出来的戾气，稍有不慎，就会被戾气吞噬神智。”

陆燎正要迈步踏入神殿。

身后远古断峡的方向，一道白衣身影踉跄冲出。

是苏疏寒。

她一身白衣大半被鲜血浸透，肩头旧伤彻底崩开，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长剑握在手中，剑刃布满缺口，衣袖破碎多处，嘴角挂着鲜红血迹。

方才独自断后，她拼尽灵力斩杀两具古战尸，又驱散大批残魂，灵力几乎透支殆尽。

“疏寒！”陆燎心头一紧，立刻冲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疏寒，温热的至阳之火连忙渡入她的经脉，“你伤得这么重！”

苏疏寒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勉强稳住身形，目光望向前方摇摇欲坠的神殿与下方不断崩裂的锁链。

“我……无事，还可以一战。追兵已经尽数拦在峡谷之内，只是耗费了太多灵力。”

深渊之下，那道巨大黑影猛地狠狠一挣。

“嘣——！！”

数根粗大的锁链直接崩碎断裂，碎片碎石冲天飞起。铺天盖地的漆黑浊气从断裂的缺口疯狂喷涌而出，狂风卷着暴戾的戾气席卷四野。

神魂之中，凶神狂暴的狂笑轰然炸开：

“万载禁锢！今日！我终于要重见天日！！”

黑色浊气如同潮水，向着神殿方向汹涌扑来。

阿墟被戾气冲击得连连后退，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

苏疏寒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长剑横举，残存的灵力催动清心剑气，洁白剑罡再度展开，挡住扑面而来的浊气浪潮。只是此刻她灵力亏空，剑罡不再似往日那般坚不可摧，被浊气冲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薄。

“不能任由他冲破封印。”苏疏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向身旁的陆燎，“我们二人，一同进入神殿阵眼。你的至阳之火，克制凶神戾气，我的清心剑气稳固阵法根基。阿墟，你守在殿外，若是看见锁链彻底崩毁，一定要第一时间提醒我们。”

“好！”阿墟重重点头。

陆燎扶住苏疏寒的胳膊，掌心火焰稳稳护住二人周身，隔绝四下肆虐的戾气。

“我们一起。”

两人并肩，一步踏入上古神殿。

殿内空旷恢弘，高高的殿顶隐在灰暗之中，地面布满巨大的阵纹，阵纹大半已经黯淡无光，不少纹路已经碎裂。神殿最深处，便是圆形的本源阵眼。

阵眼中央，一道幽深的黑洞向下连通深渊，源源不断的漆黑戾气从黑洞之中翻涌升腾。

站在这里，可以清晰感受到深渊之下那尊凶神那股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压。

“就是这里。”苏疏寒缓步走到阵眼边缘，长剑垂在身侧，“我们需要以自身灵力，重新激活阵纹，以你的至阳火为引，我的清心剑气为锁，重铸封印，将凶神重新锁回深渊底部。”

陆燎望向那不断喷涌黑气的黑洞，掌心金红火焰缓缓升腾。

“只是重铸封印，需要消耗大量本源灵力，一旦失败，我们二人会被阵眼反噬，神魂俱灭。”

苏疏寒侧过头，看向陆燎，纵然满身伤痕，眼底依旧是从容温柔的光芒。

“若我们不做，人界万千百姓，便会遭逢灭顶之灾。我们一路走来，见过北境风雪，南境烽火，河谷小院的岁岁安宁，那些，值得我们倾尽一切守护。”

话音未落。

轰隆一声巨响。

神殿之外，又有几条巨大锁链彻底断裂！

无尽的漆黑浊气如海啸一般冲入神殿，阵眼之中的黑洞骤然扩大，一股毁灭般的凶神力量，顺着黑洞直冲而上！

凶神，已经快要破封而出！

“动手！”

陆燎不再迟疑，纵身跃至阵眼中央，熊熊至阳烈火自体内全部释放而出，金红色的烈焰铺满整片阵纹。

苏疏寒亦紧随其后，白衣翩跹，将全部残存灵力灌注长剑，莹白剑气挥洒而出，一道道洁白的剑气锁链，缠绕上阵眼的每一道纹路。

火焰与白光交织，在神殿阵眼之中骤然爆发。

重铸封印，正式开启。

神殿之外，阿墟仰起头，望着不断崩碎的锁链，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

荒境之外，人界西陲边境，大长老与一众修士，望着天穹之上隐隐翻涌的黑色乌云，心中满是焦灼，默默祈祷。

成败，就在此一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