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走出黑松林，大地渐渐荒芜。

草木愈发稀疏，土地呈灰黑色，空气之中，始终萦绕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阴邪气息。越往极西前行，天光仿佛都黯淡几分，远处连绵的群山轮廓阴沉，那便是黑冥山谷的地界。

一路行来，沿途村落破败萧条。不少屋舍坍塌，院墙之上残留着黑色邪气灼烧的痕迹，村民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座座空寂的荒村。

黑冥山谷的势力常年向外扩张，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无数人家流离失所。眼前满目疮痍，让寒月渊一众弟子神色愈发凝重。

队伍寻了一处废弃村落暂且歇脚。残垣断壁之间，断木遍地，晚风穿过破落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声响。

弟子们分散开来，检查四周环境，同时调理在黑松林一战留下的伤势。篝火在废墟中央燃起，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几分周遭的阴冷。

苏疏寒坐在篝火边，白衣被火光映得柔和。她双目轻阖，默默调息，压制经脉里蠢蠢欲动的寒毒。方才松林大战全力出手，耗损不少灵力，寒毒便一直潜藏在血脉之下，如同沉睡的猛兽，随时可能苏醒。

陆燎坐在她身旁，红衣挨着素白的衣摆。她掌心拢着一缕微弱心火，无形之中缓缓渡过去，帮她稳住体内翻涌的寒气。

“越是靠近黑冥山谷，你的寒毒就越容易被周遭邪气引动。”陆燎低声开口，眉头微蹙，“这里的阴邪之气，会成为寒毒的引信。等到了山谷之内，只怕会更加凶险。”

苏疏寒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眼睫在火光下投出浅浅阴影。她看向陆燎，轻轻颔首：“我知晓。黑冥山谷是天下邪力汇聚之地，邪气会刺激寒毒滋生。到时候，我未必能够时时刻刻保持清醒。”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藏着沉重的隐患。

若是在决战的战场之上，她被寒毒吞噬神智，化为只懂杀伐的霜灵，不光她自身会万劫不复，身边所有人，都会沦为寒霜之下的牺牲品。

陆燎心头一紧，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

“不会的。”陆燎语气笃定，“我会守在你的身旁。只要我的心火还在，便会替你压住寒毒。就算真的到最坏的境地，我也会把你拉回来。”

火光映在少女眼底，滚烫而真诚。

万载冰封的宿命，她绝不允许就这样将苏疏寒吞没。

苏疏寒望着她，心底一片温热，轻轻叹息一声：“阿燎，你不必为我背负这么多。”

“我愿意。”陆燎没有半分迟疑，“我们早已绑在一起，你的劫，就是我的劫。”

一旁的青禾远远看着二人，没有上前打扰，心中清楚，这一战，二人都赌上了性命。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一名外出探查的弟子匆匆回来，神色凝重，捧着一块残破的青铜令牌，快步走到几人面前。

“渊主，陆燎姑娘，属下在村子后方的乱葬岗，发现了这个。”

那令牌布满尘土与锈迹，上面雕刻的，正是黑冥势力那一枚狰狞的图腾。可不同的是，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看见那个字的瞬间，陆燎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

指尖微微颤抖，她伸手接过那枚残破令牌，指尖抚过那个熟悉的字迹。

这是陆家专属的印记。

“这是……我陆家之人的令牌。”陆燎声音微微发哑，“当年家中不少护卫与旁支族人，都持有此种令牌。怎么会流落在此处乱葬岗。”

苏疏寒也站起身，神色沉了下来：“看来当年陆家覆灭，并不是所有人当场殒命。有一部分陆家之人，拼死逃了出来，却依旧没能逃脱黑冥势力的追杀，惨死在这荒郊。”

陆燎握紧手中冰冷的青铜令牌，心口一阵抽痛。

百余口族人，不是全部葬身于陆家府邸，还有不少人逃亡在外，却依旧逃不过追杀，客死在这荒无人烟的西边大地。

她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一幕幕闪过儿时在陆府的景象。庭院之中花开正好，长辈谈笑，护卫巡逻，府内处处烟火融融。可一夜之间，血海滔天，昔日繁华化为焦土。

那些逃亡出来的族人，满心以为逃出生天，最终却依旧倒在这片荒芜土地，连一处像样的坟墓都得不到。

一股悲愤从心底翻涌而上，眼眶微微发热。

“他们拼尽全力逃出来，以为可以活下去……”陆燎声音低沉，“却还是死在了这里。”

苏疏寒静静站在她身侧，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冰凉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量。

“他们没有白白死去。”苏疏寒缓缓说道，“今日我们踏足此地，便是为所有被黑冥残害的人讨回公道。”

陆燎攥紧手中的令牌，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跳动着火光，那是悲愤，亦是复仇的决心。

“我知道。”她深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悲痛压下，“这笔账，我会一分一毫，全部向黑冥山谷讨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之中，数道幽绿的信号烟花骤然升空，在暗沉的夜幕炸开，转瞬消散。

青禾神色一变，立刻拔出腰间长剑：“不好！是黑冥山谷的传讯信号！我们行踪已经被发现了！”

废墟之外，远处的山林之间，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无数黑影，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这一次，不再是几十名埋伏的死士，而是黑冥山谷大批量的主力人马。

阴冷的邪气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整座废弃村落团团围困。

夜空之下，黑影层层叠叠，数不清的邪修站在荒土之上，黑压压一片。

人群最前方，一名身披玄色大袍的男子缓缓走出。他面容苍白，眼瞳泛着淡淡的墨色，周身散发出远比之前所有杀手都要恐怖的邪力。

他便是黑冥山谷的右护法，执掌谷中杀伐，手上沾满无数无辜者的鲜血。

男子目光落在废墟之中的苏疏寒与陆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苏渊主，陆姑娘。一路辛苦。”他声音沙哑，在夜风之中回荡，“我们恭候诸位，已经很久了。”

篝火的火光在这一刻剧烈晃动。

寒月渊弟子全部起身，法器出鞘，灵力尽数运转，严阵以待。

苏疏寒白衣猎猎，周身寒霜悄然浮现。陆燎红衣如火，掌心已经燃起熊熊赤色心火。

荒村之外，大敌合围。

距离黑冥山谷，已经只剩最后一程。

真正的大战，已然提前降临在这片残破的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