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雪渐渐收敛几分，山间云雾缓缓散开一条小径。

侍女青禾领了尊主法旨，踏着漫山积雪，快步往山门而去。脚下白雪被踩出咯吱的声响，四下依旧是刺骨的严寒。

山门外雪原之上，陆燎还维持着跪拜的姿势。

掌心那簇火苗早已耗去大半灵力，赤色火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浑身冻得麻木，膝盖之下早已没有知觉，全凭心底那股执念硬撑着。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有呼啸风声，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尊主有令，准你上山。”

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陆燎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重新聚起光亮。她想要起身，可双腿冻得早已不听使唤，刚一用力，浑身便踉跄着往前栽倒。

青禾伸手扶了她一把，触碰到少女衣衫，只觉得一片冰寒刺骨。

“你这性子，倒是执拗。”青禾看着她一身狼狈，语气复杂，“我寒月渊处处极寒，你是火灵根，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既然入了山门，便要守这里的规矩，不可肆意妄为。”

“弟子谨记教诲。”陆燎咬着牙，勉强站稳身子，冻得发紫的嘴唇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心中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下。

她做到了。

哪怕前路苦寒，哪怕灵根受克，至少她踏进了寒月渊，离为族人洗清冤屈的目标，终于近了一步。

青禾不再多言，领着陆燎沿着积雪铺就的山道，一步步往山峰深处走去。

山路蜿蜒，两侧尽是冰封的崖壁，处处落满厚雪。周遭没有繁花绿树，只有皑皑白雪与终年不散的寒雾。空气冷得吸入肺腑都带着刺痛，陆燎体内的火灵根本能地躁动，一阵阵寒意不断侵蚀经脉，每走一步，都隐隐有钝痛传来。

她死死忍住身体的不适，一路默不作声，将周遭的景象默默记在心里。

穿过层层云阶，终于抵达白玉大殿之外。

殿宇通体由千年寒玉筑成，飞檐之上挂满冰棱，殿门敞开，一股更为凛冽的寒气从殿内漫出。

“进去吧，尊主在殿内等你。”青禾停在殿门外，没有跟随入内。

陆燎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红衣，拍落肩头残存的雪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步踏入大殿。

大殿空旷辽阔，地面是光洁冰冷的白玉地砖，殿中长明的寒玉灯散出幽幽淡光。殿内没有多余装饰，处处清冷肃穆。

窗边玉榻之上，苏疏寒静静坐在那里。

白衣垂落，衬得她肤色近乎透明，淡淡的青白之色还浮在脸颊。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走入殿中的红衣少女身上。

陆燎跪在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叩首行礼。

“弟子陆燎，拜见渊主。多谢渊主愿意收留弟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身上衣衫破烂，满身风雪痕迹，和这座一尘不染的霜殿格格不入。

苏疏寒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可知，火灵根留在此地，会是什么下场。”她的声音清泠，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寒月渊天地灵气至阴至寒，日日消磨你的火灵本源。日积月累，灵根受损，修为停滞，严重时，灵根会直接崩碎，落得修为尽废的结局。”

这番话没有半分恐吓，全是实话。

陆燎脊背挺直，头颅微微抬起，眼底的火光依旧明亮，没有半分退缩。

“弟子知道。”她语气沉稳，“可世间再无别处肯容下我。只要能够留在寒月渊，能有机会查我陆家旧案，这点苦楚，弟子甘愿承受。”

苏疏寒眉峰微蹙。

她见惯追名逐利之人，却很少见到这般把生死祸福置之度外的少年人。

“我寒月渊，不养闲人。”苏疏寒缓缓开口，“我不会立刻出手帮你翻案。冤案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足够的实力，就算我出面，也未必能够撼动。入我山门，你先从杂役做起。”

“是，弟子听从渊主安排。”陆燎心中早有预料，并无半分失望。

“殿外西侧的碎雪院，往后便是你的居所。”苏疏寒淡淡吩咐，“院中寒冷，没有暖炉，一切都需要你自己打理。平日清扫殿宇、修整山道、扫雪除冰，这些杂务都归你。修行的功法，我不会主动赐予，能不能寻得机缘，全凭你自己。”

碎雪院，是寒月渊最偏僻简陋的一处院落。常年背阴，积雪终年不化，条件艰苦无比。

一旁立在殿门之外的青禾听见这番安排，心中暗暗叹息。这碎雪院的寒气比别处还要重上数分，对于火灵根的陆燎而言，无疑是加倍的折磨。

陆燎对此毫无怨言，重重叩首：“弟子谢过渊主。”

就在这时，苏疏寒经脉之中，那股蛰伏的寒毒又悄然翻涌上来。

一阵刺骨的寒意骤然席卷全身，指尖泛起一层冰霜。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广袖遮掩之下，指节泛白。

她不愿在旁人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当即微微偏过头，掩去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痛楚，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退下吧，青禾会带你去往碎雪院。记住寒月渊的规矩，不可随意闯入主殿，不可随意打扰于我。”

“弟子谨记。”

陆燎再次行礼，起身缓缓向后退去。临转身的一瞬间，她隐约捕捉到尊主那一瞬间的异样。

那一瞬间，白衣女子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周身散出一股刺骨的寒气。

陆燎心中悄悄埋下一丝疑惑。

传闻之中渊主体内寒毒缠身，难道方才，寒毒又发作了吗？

可尊卑有别，她只是一个刚刚入山门的杂役弟子，没有资格多问。

她压下心底的念头，转身走出白玉大殿。

殿门外，青禾已经等候在此。

“跟我来吧，去碎雪院。”

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山峰西侧走去。

大殿之内，待到红衣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之中。

苏疏寒再也撑不住，身体微微倾斜，手肘撑在玉榻扶手上，一口寒气自喉间吐出。指尖的冰霜愈发浓重，经脉里万针钻刺般的疼痛，一遍一遍碾过血肉神魂。

月圆尚有数日，可方才心绪波动，竟提前引得寒毒躁动。

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独自承受着这份无人分担的痛苦。

风雪拍打窗棂，偌大白玉霜殿，只剩她一人，困在万年不散的寒霜之中。

而山的西侧，碎雪院。

破旧的院落，四面透风，满地厚厚的积雪，连一间像样的暖室都没有。

陆燎站在院落中央，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体内火灵根一阵阵刺痛。

可她抬起头，望向漫天飞雪，眼底依旧燃着不灭的火光。

寒月渊的苦难，自此，正式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