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翼站在渐沉的暮色里,心头乱成一团麻。
他知晓了李莲花的性子,也明白方多病这份孤注一掷的执念。一边是绝不肯以他人性命换自己余生的君子底线,一边是少年人不顾一切想要留住挚友的滚烫心意。
“你可知一旦踏出这一步,会是什么后果?”风云翼压低声音,眉头紧紧锁起。
“若是被李莲花发觉,他不光会勃然大怒,你与他之间那份难得的情分,说不定会生出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找到了线索,找到了方法,这蛊术凶险莫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方多病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眼底却没有半分动摇。
“我知道。”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涩意,“我知道他会生气,会怪我自作主张,会把我狠狠推开。可我眼睁睁再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衰弱,看着他平静地接受死亡,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抬眼望向远处小院所在的那条幽深胡同,那里早已看不见老槐树的影子。
“李莲花总说,碧茶之毒是他该受的劫。他能放弃那条生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放弃。”
“灵桥山……”方多病慢慢念出这个地名,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当初那个老者既然能拿出吸罗蛊,定然知晓更多秘辛。说不定世上真的还有记载,能不必转移毒性,只借蛊虫之力,将碧茶之毒彻底消融散尽。我不求别的,只求能找到那一线两全的法子。”
他心里不是没有害怕。
他也怕翻遍古籍寻访万千蛊师,最后只证实,世间唯有转移一法;更怕真走到那一步,自己生出那个疯狂的念头。可只要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就没法停下脚步。
“我不会贸然去找那对蛊虫,也不会贸然行事。”方多病看向风云翼,眼神恳切。
“我只是去查,去找,去寻一个两全之策。在没有确凿眉目之前,我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照旧同他说笑,绝不让他察觉分毫。”
风云翼久久没有说话。晚风卷起街边的尘土,掠过屋檐下悬挂的褪色幌子,哗啦啦作响。
他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认了命。
“我不会去告发你。”风云翼艰难地开口。
“但我也不能帮你。你要记住,我默许你去寻访线索,不等于认同你将来任何铤而走险的举动。一旦事情有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倾斜的苗头,我一定会阻止你。”
方多病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重重一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人悄悄分了路。
风云翼朝着客栈的方向缓步走回,心里沉甸甸的,只盼着方多病能如他所说,真的找到一条两全的出路,千万不要走到那最凶险的一步。
而方多病转身,拐进了另一条通往城中旧书坊云集的长街。
小院里,李莲花靠着老槐树,缓缓调匀了紊乱的内息。一阵刺骨的寒意掠过经脉,他轻轻咳了两声,抬手拭去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血丝。
他望着天边渐升的一弯残月,只当风波已经平息。
长街两旁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摇曳的光,把方多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城中的旧书坊大多已经打烊,只有街角那家名叫午落斋的老店,还敞着半扇木门。掌柜的是个白发老者,素来不爱按时关门,收罗了许多别处不肯留的孤本、残卷,连不少江湖秘闻、奇闻杂记也在其中。
方多病掀帘走了进去,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一股陈旧纸张、墨香混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排排书架直顶房梁,书卷堆得层层叠叠,有的书页残破卷边,封皮上的字迹都快要磨平。
“掌柜的。”
老者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少年人,天这么晚,来寻什么?寻常话本,明日再来。”
“我不寻话本。”方多病压下心头的急切,尽量让语气听着随意些。
“我想找些衍疆蛊术、奇虫异蛊的旧卷,尤其是……名叫吸罗蛊的记载。”
掌柜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烟杆,眼缝微微一眯。
“吸罗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名目。寻常江湖人连听都不会听过,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打听这个做什么?”
方多病早准备好了说辞,面上装出一副猎奇的模样。
“听闻书上写这蛊能移毒换血,新奇得很,我四处游历,就爱搜罗这些稀奇传闻,长长见识。”
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掂量不出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也不多追问,抬手指了指最里侧一架落满灰尘的木柜。
“最里面那个柜子,第三层。几本衍疆流出来的残册,里头或许有只言片语。丑话说在前头,大多是残缺不全的,别指望有完整法子,更别当真去试。”
“多谢掌柜。”
方多病快步走过去,抬手拂开厚厚的浮尘。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微微偏过头。
几本泛黄发脆的线装书歪歪斜斜堆在一起,有的缺了封皮,有的后半册直接撕没了。
他蹲下身,一本一本翻检。
大多是些寻常蛊虫的记述,养蛊、下蛊、解蛊,翻得指尖都染上灰黑,直到指尖触到一册薄得可怜、封皮用粗麻布胡乱缝补过的小册子。
书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衍疆文字,旁边有人用中原小字潦草批注——吸罗,双生引脉,毒可移转。
方多病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把册子抽出来,借着窗棂漏进来的一点灯笼微光,急急往下翻。
纸页脆得像一用力就会碎掉,不少字迹被虫蛀、水渍啃得模糊不清。
他逐字辨认,额头不知不觉冒出一层薄汗。
书上果然记载了吸罗蛊,写了一双成对,以血脉为引,以双蛊为桥,可流转身中剧毒。
可翻遍仅存的十几页,通篇只反复说着毒必移转四个字。
没有别的路。
没有化解消散的法门,没有两全其美的捷径。
所有的记载,都和李莲花说的一模一样。
方多病指尖死死捏住书页,指节泛白,一阵巨大的失落沉沉砸了下来。他抱着那么一丝侥幸,盼着能找到另一条出路,可眼下,这点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难道真的……只有转移一法?
他不肯死心,又把册子翻来覆去读了两三遍,目光扫过一行快要淹没在污渍里的小字,心头又是一动。
那一行批注字迹极淡,像是后人随手记下的猜想,并非定论:
若引蛊者本身身负同源奇毒,不知会不会两毒相冲,同归于尽?
不是解法,只是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某个不知名蛊师留下的、大胆又疯狂的猜想。没有验证,没有依据,甚至不知道是异想天开,还是害人的妄言。
可这一行字,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了方多病漆黑一片的思绪里。
他把那本麻布封皮的残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付了银钱,快步走出午落斋。2
这章看得人心里揪得慌,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