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二十七年,冬。
朔雪覆满京华,漫天白絮簌簌落下,将巍峨肃穆的镇国侯府,盖得一片素净寒凉。
庭院里的红梅迎着风雪灼灼盛放,红得似血,艳得刺目,衬得立在廊下的女子,愈发清冷孤绝。
苏晚一身素色常衣,未施粉黛,乌发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她脊背挺直,眉眼平静,无悲无喜,唯有一双眼底,盛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死寂。
三年侯府浮沉,三年夫妻相守,耗尽了她半生温柔,磨平了她所有期许。
今日,是她求来的和离之日。
长廊尽头,脚步声沉稳凛冽,踏碎一地落雪。
萧策缓步而来。
他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凌厉,眉眼是帝王将相般的沉敛漠然。他是权倾朝野的镇国侯,是大靖最年轻的战神,掌百万兵权,受万人敬畏。
唯独对她,冷淡疏离,凉薄入骨。
三年前,一纸赐婚,她嫁入侯府,满心欢喜,以为得遇良人,岁岁无忧。
彼时她是书香世家最娇贵的嫡女,才情卓绝,温婉明媚,满心满眼都是尚未权倾天下的少年将军。
她以为一见钟情是缘,朝夕相守是幸。
可三年光阴,终究让她看清,这场婚姻,从头到尾,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心中有江山社稷,有天下万民,有朝堂权谋,唯独从未有过她苏晚。
“你执意要和离?”
萧策停在她身前,声音低沉冷冽,裹挟着冬日风雪的寒意,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辨不清喜怒。
漫天风雪落在他肩头,转瞬融化,一如他从未为她停留的心意。
苏晚抬眸,抬眼望他,眼底无半分留恋,只有彻骨的平静。
“是,臣女执意。”
她微微俯身,抬手呈上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宣纸工整,字迹清隽,每一笔,都斩断了三年情分。
“镇国侯府三年岁月,苏晚已尽心侍奉。无错无过,无怨无嗔。今日求请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字字清冷,字字决绝。
萧策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和离书上,墨色眼眸骤然暗沉几分。
他执掌兵权,掌控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堂之上无人敢逆他半分,府中之人无不敬畏顺从。
唯独这个温顺隐忍了三年的妻子,在寒冬腊月,亲手递给他一纸决裂。
“为何?”他再度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侯府待你不薄,本侯未曾亏待你分毫。”
他给了她正妻尊荣,给了她一世安稳,给了旁人艳羡的侯府身份。他不明白,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苏晚闻言,浅浅一笑,笑意极淡,却带着满目苍凉。
“侯爷给了我荣华尊荣,却从未给我半分真心。”
“春日海棠开遍,我独守空庭;秋日风雪夜归,我独坐寒灯。侯爷征战四方,朝堂周旋,风光无限,世人皆赞镇国侯风华绝代。可无人知晓,侯府正妻,岁岁年年,皆是孤身一人。”
“我苏晚要的从不是侯府荣光,不是富贵荣华。我要的是一人真心,一世相守。可侯爷,你从来给不了。”
三年等待,三年空守,三年一腔热忱尽数凉透。
她累了,也彻底醒了。
与其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守着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耗尽余生,不如放手离场,还自己一身自由。
风雪更大了,呼啸穿过长廊,卷起满地碎雪。
萧策沉默伫立,俊美冷峻的面容上,第一次褪去了惯有的漠然。
他看着眼前平静淡然的女子,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的温柔与爱意,心底某处空旷已久的地方,骤然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钝痛。
他习惯了她的温顺,习惯了她的等候,习惯了她永远安静地站在侯府庭院,等他归来。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亲手推开他,决然离去,再无回头之意。
“若本侯不许呢?”
萧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身居高位久了的强势与偏执。
苏晚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侯爷,强留无义,捆绑无情。心已死,情已断,留一具空壳在侯府,于你于我,皆是折磨。”
“今日我苏晚,不求荣华,不求名分,只求一身自由,从此远离侯府,远离萧策。”
她微微垂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此,山河陌路,你我两清。”
风雪漫天,红梅摇曳。
萧策望着她决绝的眉眼,忽然发现,那个满眼是他、温柔缱绻了三年的姑娘,真的要彻底离开他的世界了。
而他,好像……第一次,慌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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