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了五天。
五天里,下了三场雨。河面宽阔处,水天一色,分不清哪儿是河,哪儿是天。白玉堂坐在船头,看雨,看水,看岸边的村庄,一簇一簇,往后退。
"想明白了吗?"展昭道。
"什么?"
"上船前你说,五六天,够想明白一件事。"
"想明白了。"白玉堂道,"师父圈的三个人,钱松死在密报上,周福死在井里——剩下一个刘四,五爷到杭州,先找他。"
"找他做什么?"
"找他,看他还活着没有。"白玉堂道。
船行第三天,白玉堂把账册,从展昭那儿要过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庞吉的名字,孤零零的,落在纸尾——名字后面,再没有字。
"后头没人了。"他道。
"账册上,庞吉是最后一笔。"展昭道。
"那'还有人',在账册外头。"白玉堂道,"账册外头的账——才是真账。"
他合上账册,又摸了摸怀里的名册——名册最后一页,韩平填的那行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猫。"他道。
"嗯?"
"你说,师父圈了刘四三十年——刘四一个库丁,能藏多深的账?"
"库丁不藏账。"展昭道,"库丁藏钥匙。"
"钥匙……"白玉堂道。
第五天傍晚,船到了杭州。
杭州城,比开封热闹,也比开封湿。一场秋雨,正下着,细细密密的,下得人骨头里,都发潮。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两边的铺子,檐下滴着水,伙计们倚在门口,看雨。
码头上,船挤着船,人挨着人。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卖菱角的船娘,摇着小船,在船缝里穿来穿去;岸边,茶馆酒肆,临河开着,檐下挂着红灯笼——雨水,把灯光,洇成一团一团。
白玉堂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
"杭州,"他道,"比开封,会过日子。"
"嗯。"展昭道,"开封的日子,是绷着的;杭州的日子,是松着的。"
"松着的日子,"白玉堂道,"才好藏事。"
"这雨,"白玉堂道,"下得人心里发闷。"
"杭州的雨,"展昭道,"是这样的。"
两人按着地图,穿过几条巷子,到了码头。
码头不大,泊着几条船。其中一条,船身新漆过,乌黑发亮,船头翘着,像一只卧着的水鸟。一个老汉,蹲在船头,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火一亮,一暗。
何叔。
"五爷!"何叔一抬头,眼睛一亮,烟杆都顾不上拿,"展大人!可算来了!"
他跳下船,脚下一绊,差点栽进水里,又站稳了,咧嘴笑:"五爷,船修好了——您看,漆了三遍油,光可鉴人!"
"何叔的船,"白玉堂道,"一向修得好。"
"那可不!"何叔道,"何叔修了三十年的船,就没有修不好的。五爷,展大人,快上船来,避避雨——何叔这儿,有热茶!"
两人上了船。船舱里,收拾得干净,何叔摸出两个粗瓷碗,倒了热茶,递过去。
"蒋四爷徐三爷,回陷空岛了。"何叔道,"岛上好着呢。徐三爷还念叨五爷——说五爷在开封,别惹祸。"
"五爷不惹祸。"白玉堂道,"祸,自己来找五爷。"
"那可不。"何叔咧嘴笑,"五爷走到哪儿,祸就跟到哪儿。"
"何叔,"展昭道,"你这话,可不像夸五爷。"
"夸什么,实话!"何叔道,"五爷从小就这样——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哪回不是祸?"
"何叔,"白玉堂喝了一口茶,"陈掌柜呢?"
"陈掌柜……"何叔的笑容,收了收,"陈掌柜在杭州。可他这半年,行踪不定——何叔统共,就见过他三面。"
"三面?"展昭道。
"三面。"何叔道,"每次来,都坐不大一会儿,问何叔一句话,就走。"
"什么话?"
"他问:'开封来的两个人,到了没有?'"何叔道,"何叔说,还没到。他就说:'到了,让他们等我。'——说完就走,也不说去哪儿。"
"陈掌柜……"白玉堂道,"他在杭州,忙什么?"
"何叔不知道。"何叔道,"何叔只知道,陈掌柜每次来,脸色都不大好——像是,在算一笔很难算的账。"
白玉堂放下茶碗,看了看舱外。雨,还在下。
"何叔。"他忽然道,"刘四这个人,你认识吗?"
何叔的手,顿了一下。旱烟杆,在指尖,停住。
"刘四?"他道,"织造局那个刘四?"
"嗯。"白玉堂道,"织造局库丁,刘四。"
何叔没有立刻答话。他把烟杆,放到桌上,沉默了一会儿,道:"五爷,你问他做什么?"
"五爷要找他。"白玉堂道,"他欠五爷一笔账。"
"他……"何叔的声音,低下去,"他死了。"
白玉堂的瞳孔,骤然一缩。
"死了?"他道,"什么时候死的?"
"五天前。"何叔道。
"五天前……"白玉堂道,"怎么死的?"
"死在织造局后门。"何叔道,"被人用刀,割了喉咙。"
"刘四这人,"何叔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实,胆小,见谁都笑。他管库,管了十几年——织造局换过三任局正,他一个库丁,没挪过窝。"
"没挪过窝?"展昭道。
"没挪过。"何叔道,"刘四说过,管库的,认得钥匙就够了,别认得人。认得的人多了,钥匙就拿不稳了。"
"认得的人多了,钥匙就拿不稳……"白玉堂重复道。
"他这话,何叔记了十几年。"何叔道,"昨儿个何叔才想明白——他认得的人,何止多了。他认得的人,怕是太深了。"
"太深了?"
"织造局的账,走的是庞吉的货。"何叔道,"刘四管库,管的就是庞吉的账——他认得庞吉的人,认了十几年。"
白玉堂握着茶碗的手,紧了。
"公孙策查到他,还活着。"他道。
"他活着。"展昭道,"活到五爷来之前。"
"有人,"白玉堂道,"不想让他活到五爷来。"
"谁?"
"不知道。"展昭道,"可那人,赶在五爷前头,杀了刘四,拿了钥匙——他不想让刘四,见着我们。"
"官府怎么说?"
"官府说是劫财。"何叔道,"说刘四夜里回家,遇上了劫道的——一刀,割了喉咙。"
"劫财?"展昭道,"劫财,用得着割喉咙?"
"何叔也这么说。"何叔道,"何叔不信。"
"怎么不信?"白玉堂道。
"刘四死的那天,"何叔道,"何叔正好在织造局后门那条河沟里,捞船板。官府验尸,何叔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
"你看见什么了?"
"刘四躺在地上,衣裳好好的,身上,一分银子都没少。"何叔道,"劫财的,会不拿银子?"
"没少银子……"白玉堂道,"那少了什么?"
"钥匙。"何叔道,"他腰上挂的钥匙串——没了。"
"钥匙串?"展昭道。
"刘四的腰上,常年挂着一串钥匙。"何叔道,"一大,两小。大的,开织造局库房的门;小的,一把开账房,一把——刘四说,是念想,打不开任何锁。"
"念想?"白玉堂道。
"刘四跟何叔说过一回。"何叔道,"他说那把小钥匙,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也在织造局做过库丁。钥匙传了三代,打不开锁,可他说,那是他家的根。"
"钥匙串没了……"白玉堂道,"劫财的,拿钥匙做什么?"
"劫财的,不拿钥匙。"何叔道,"拿钥匙的,不是劫财的。"
"那是谁?"
"何叔不知道。"何叔道,"何叔只知道——刘四死了,钥匙没了,织造局的库房,不知道,还锁不锁得住。"
船舱里,安静下来。
雨,打在船板上,噼里啪啦。
"五天前……"白玉堂缓缓开口,"五天前,五爷和猫,还在渡口等船。"
"有人,"展昭道,"比我们先到了杭州。"
"比我们到得早,"白玉堂道,"也比我们知道得早。"
"知道什么?"
"知道五爷要来杭州,"白玉堂道,"知道五爷要找刘四。"
"开封的消息,"展昭道,"走得比船快。"
"嗯。"白玉堂道,"开封,有人替我们,传了信。"
"他不想让刘四说出什么。"白玉堂道,"刘四管库,管着织造局的账——他死了,账,就没人对得上了。"
"账,还在库里。"展昭道,"钥匙,却被人拿走了。"
"钥匙丢了,账还在。"白玉堂道,"账在库里——得赶在那些人,毁账之前,把账拿出来。"
"织造局,管的是给宫里进绸缎的。"何叔道,"一年到头,织机不停。库房里,堆的是绸缎,也是账——进贡的账,比银子,还金贵。"
"陈掌柜,"白玉堂忽然道,"他这半年行踪不定——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陈掌柜知道什么,何叔不知道。"何叔道,"可何叔知道——陈掌柜这半年,从不在一个地方,住过两晚。"
"两晚都不住?"
"不住。"何叔道,"他的铺盖,何叔替他收着——他来了,坐一坐,问一句'开封来的两个人到了没有',就走。"
"他在躲。"展昭道。
"他在躲。"白玉堂道,"躲的,怕就是杀刘四的人。"
"陈掌柜知道刘四会死?"何叔道。
"他不知道。"白玉堂道,"可他知道,有人要动织造局这摊账。"
"怎么进库?"展昭道,"钥匙没了。"
白玉堂从怀里,摸出那枚铜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钥匙没了,"他道,"五爷有令牌。"
"韩平的令牌。"展昭道。
"韩平的令牌。"白玉堂道,"他给五爷令牌的时候说——织造局的库,他进得去。"
"他进得去,"展昭道,"你进得去吗?"
"试试。"白玉堂道,"今晚,进织造局。"
"今晚?"何叔道,"五爷,织造局晚上,有人守夜——"
"有人守夜,正好。"白玉堂道,"守夜的人,知道库房在哪儿。"
"五爷不偷。"白玉堂道,"五爷是去取。"
"怎么取?"
"令牌一亮。"白玉堂道,"五爷是韩掌柜铺子里的人——奉韩掌柜的命,进库盘货。"
"韩掌柜……"展昭道。
"韩平在杭州,开了十几年铺子。"白玉堂道,"织造局的人,都认得韩掌柜的令牌。"
"那你进去了,怎么出来?"
"把账拿出来,光明正大走出来。"白玉堂道,"韩掌柜的令牌,头一回,替人办件正事。"
他把令牌收好,站起来,走到舱口,看着外面的雨。
"猫。"他道。
"嗯?"
"今晚进织造局,你守门口。"
"守门口?"
"嗯。"白玉堂道,"五爷进库取账——你守着门,别让人把门堵了。"
"好。"展昭道。
"等五爷出来,"白玉堂道,"账,就算到手了。"
雨,还在下。织造局的方向,隐在雨幕里,看不清楚。
"猫,"他道,"这趟来杭州,五爷以为是来算账的——没想到,是来抢账的。"
"账,本来就是你师父的。"展昭道,"你师父圈的账——本来就该你,来拿回来。"
"嗯。"白玉堂道,"本来就该五爷,拿回来。"
雨幕里,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五爷!"何叔站在船头,又喊了一声,"织造局后门,有条河沟——万一有个闪失,往河沟里跳!何叔的船,就泊在河沟口!"
"知道了!"白玉堂头也不回,扬了扬手,"船,给五爷留着!"
白玉堂和展昭,一人撑一把伞,往织造局的方向,去了。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雨,还在下。何叔的船,在河沟里,轻轻地晃,像是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