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面馆。
老板看见两人进来,没等开口,先把两碗面下了锅——一碗多葱,一碗少葱。
"明儿,五爷要出趟门。"白玉堂道。
"出远门?"
"不算远。四十里。"
"那明晚还来?"
"来。"白玉堂道,"过两天就回来。"
"那成。"老板道,"面给你留着。"
"留着。"白玉堂道,"五爷回来,还吃这碗。"
两人吃完面,出了门。老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人走远,嘀咕道:"四十里……那不是雾隐山的方向吗。"
出发那天,是个晴日。
两匹马,一黑一白,从开封府后门牵出来,绕过西大街,从城门光明正大地出了城。城门口的守军认得展昭,行了礼,多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位白衣的——心里嘀咕:这不是天天在城南面馆吃面的那位爷吗?怎么穿着短打,挎着刀,出城了?
白玉堂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看什么?"展昭道。
"看看。"白玉堂道,"五爷还没出过城呢。"
"你进开封那天,是骑马进的。"展昭道。
"那不算。"白玉堂道,"那是路过。"
展昭没有接话。两人并辔,往西南官道上去。官道上人来人往,有赶集的,有走亲戚的,有赶着驴车送粮的——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光明正大。"白玉堂道,"包大人这一手,五爷服了。要真偷偷摸摸出城,黑煞的人反倒要跟。这么大大方方地走——"
"他反倒要猜,"展昭道,"你们是去做什么。"
"猜去吧。"白玉堂道,"五爷巴不得他跟上。"
四十里路,不近,可也不远。过了晌午,两人在一处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个干瘦老头,端上两碗粗茶,又端了一碟花生。
"二位爷,"老头道,"这是往哪儿去?"
"西南。"白玉堂道。
"西南……"老头想了想,"往西南四十里,可就是雾隐山了。那儿可荒,三年多前一场山火,烧得鸟都不落。二位爷去那儿做什么?"
"走亲戚。"白玉堂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白玉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忽然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拇指摩挲着刀柄底部那道暗扣,没说话。
展昭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玉堂才道:"猫,你说——师父藏这地方,藏了二十年,他图什么?"
"图什么?"展昭道。
"图一个'怕'字吧。"白玉堂道,"幽冥教初立时的总坛,他一个外人,怎么知道?他拿着刀,守着这地方——守了二十年。五爷从前以为,师父就是江湖上一个大侠,刀快,人正。现在才知道——师父身上,全是谜。"
"谜,总要解。"展昭道,"人到山前,就知道了。"
"嗯。"白玉堂把刀插回腰间,"走吧。"
马蹄声,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南。
走出一段,白玉堂忽然开口:"猫。"
"嗯?"
"五爷小时候,师父每年都要出趟门。"白玉堂道,"说是访友,一去就是七八天。五爷问过他,去哪儿,他说,去还一笔旧账。"
"还账?"
"嗯。"白玉堂道,"五爷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他年年出趟门,怕不是访友,是来这山里,给这盏灯,添油。"
"他守着这地方,守了二十年。"展昭道。
"二十年。"白玉堂道,"他图什么?五爷从前想不通。现在——"他摸了摸刀柄,"五爷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他为什么,把这把刀传给我。"白玉堂道,"他怕的不是刀断,是这地方,再没人记得。"
雾隐山,到了。
远远看去,是一座焦山。
山不算高,可远远望去,黑沉沉的一座,像是被火从里到外舔过一遍。双峰并立——可只有一峰还立着,另一峰,从半山腰塌下去,露出焦黑的石壁,像一只被咬掉半边耳朵的猛兽。山脚下,散着焦黑的枯枝,三步一丛,五步一垛。
"山火……"展昭勒住马,"烧得够狠的。"
"三年了,草都没长出来。"白玉堂下了马,牵着缰绳,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埋没的小路,往山上走。
山路荒得厉害,三步一坑,五步一坎,枯枝焦土,踩上去"咔嚓"作响。白玉堂在前面走,展昭牵着两匹马,跟在后面。走了半个时辰,马实在上不去了,两人把马拴在山脚一棵活下来的老槐树下,徒步上山。
山里静得吓人。没有鸟叫,没有虫鸣,风从焦石缝里穿过,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这山,真是烧死了。"白玉堂道。
"烧死了,也是故地。"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烧死了,五爷也认得。"
小路弯弯绕绕,又走了一程,绕过一峰,眼前忽然开阔——半山腰,一处洞口,塌了半边,洞口边,一棵歪脖子树,烧成了焦桩,只剩一截黑炭似的树身,孤零零地立在风里。
白玉堂停住脚,看着那棵焦桩,又看看洞口。
"跟图上一模一样。"他道,"就是这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雾隐山焦了,可山脚下那棵老槐树,还活着,绿油油的。
"树都活过来了,山还黑着。"白玉堂道。
"山火,烧的是三年。"展昭道,"树,活的是百年。"
"那这地方,"白玉堂道,"早晚也要活过来。"
"等门开了,"展昭道,"就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棵焦桩,看了很久。
"师父藏这地方,藏了二十年。"他忽然道,"五爷今天才知道——他守的不是一把刀,是一个门。"
"门?"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门里有什么,五爷不知道。可师父把图藏在刀柄里,把刀传给我,就是不让我把这扇门,忘了。"
他顿了顿,道:"师父一辈子,没说破。五爷今天,替他开这个门。"
洞口塌了半边,可洞还是能进去。展昭摸出火折子,吹亮,走在前面;白玉堂握着刀,跟在后面。洞不深,可越走越窄,只容一人侧身。洞壁上,焦黑的烟痕一道一道,像是山火那年,浓烟灌进过洞里。地上积着灰,踩上去软软的。
走了一段,展昭忽然停住,把火折子递给白玉堂:"你在前面。"
"嗯?"
"洞口窄,刀比剑好用。"
白玉堂没有推辞,接过火折子,走到前面。他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握刀,刀尖朝外——窄洞里,刀比剑更趁手。
两人一前一后,换了三次位。谁也没说话,可谁都知道——前面的人看路,后面的人,看背后。
"烟进过洞。"展昭道,"火没烧进来。"
"嗯。"白玉堂道,"这洞,怕是死不了火。"
展昭忽然蹲下,把火折子放低,照了照地上的灰:"白兄,你看。"
灰里,有两双脚印。一双大,一双小,都是布鞋底,前深后浅——是往洞里来的。
"两双脚印。"展昭道。
"添油的人?"
"添油的人,每年都来。"展昭道,"这脚印,是最近这半年踩的。"
"最近半年……"白玉堂道,"先生死后第三年,还有人,年年进山添油。"
"不是黑煞。"展昭道。
"不是黑煞。"白玉堂道,"那是谁?"
两人没有答案,继续往里走。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洞底,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不高,一人多高,青石凿的,门上光秃秃的,只刻着一行字:
"进门者,自报来历。"
石门旁边,贴壁放着一盏油灯。铜的,擦得锃亮,灯盏里,灯油是满的,灯芯是白的,像是昨夜刚有人添过油。
白玉堂和展昭,同时停住了脚。
"灯油,是满的。"白玉堂道。
"三年了。"展昭道,"山火烧山,三年没人来——灯油早该干了。"
"有人添过油。"白玉堂道。
"添油的人,"展昭道,"是这三年里来的。"
"黑煞?"白玉堂道。
"他要是知道门怎么开,早把东西搬空了,"展昭道,"不会留着灯油,等你来。"
"那添油的人是谁?"
展昭没有答话。他把火折子举高,照着那扇石门,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白兄,你师父——来过这儿。"
"嗯?"
"这灯,"展昭道,"是你师父当年点的。你小时候,他年年出趟门——怕是就来这儿,给这盏灯添油。他守的不是一把刀,也不只是一个门——他守的,是这盏灯。"
"可师父,十年前就走了。"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可这灯,还是满的。"
"……"
"你看这灯。"展昭道,"灯身是亮的——被人擦过。灯芯是白的——新换的。这三年,添油的人,不光添油,还擦灯,还换芯。"
"那是……"白玉堂道。
"那是把你师父的灯,当自己的灯,在供。"展昭道。
"供灯的人……"白玉堂道,"年年进山,擦灯添油——他图什么?"
"图一个念想吧。"展昭道,"这地方,有人记着。"
白玉堂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道:"猫,火折子。"
展昭把火折子递给他。白玉堂接过,凑近灯芯,"呼"的一声,把灯点亮了。
火苗跳了跳,慢慢稳下来,昏黄的光,把石门照得清清楚楚。门上的字,在光里,一笔一画,都看得真切。
"师父点了二十年的灯,今天,五爷也点一回。"白玉堂道,"替师父,照个亮。"
展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没有说话。
"师父……"白玉堂低声道,"你年年添油,是不是就怕有一天,灯灭了,这地方,就没人记得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盏铜灯。灯身温润,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
"进门者,自报来历。"白玉堂念着那行字,忽然道,"五爷是白擎苍的徒弟。师父的刀,在这儿——这,算不算自报来历?"
他上前一步,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双手捧着,刀尖朝下,对着石门,抱了抱拳。
"白擎苍之徒,白玉堂。"他道,"替师父,来收他的门。"
话音落下,石门没有动静。
白玉堂皱起眉,正要再开口——展昭忽然道:"白兄,你看——门正当中。"
白玉堂凑近一看,石门正中,有一个凹槽——不深,却方方正正,长条形,像一把刀的形状。
"刀形。"白玉堂道。
"你师父的刀,"展昭道,"就是这扇门的钥匙。"
白玉堂看了看那个凹槽,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根处,那个半个"半"字的刻痕,在火光里,微微一闪。
他握着刀,在门前,站了很久。
"这一按下去,门开了,里面是什么,可就由不得五爷了。"他道。
"怕?"展昭道。
"五爷的字典里,没这个字。"白玉堂道,"五爷只是——替师父,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把刀,缓缓按进那个凹槽里。
严丝合缝。
"咔"的一声,石门深处,传来一声极沉的响动,像是锁簧,缓缓转开。
火光里,那扇青石门,一寸一寸,往里退去。
石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