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期的第三夜,三更刚过。
西跨院里,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投了一地。院门关着,檐下没有灯,只有窗纸里透出一点幽幽的光。
白玉堂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手边空着,刀架上,那把钢刀静静搁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他听得见。
这是第三夜了。
头两夜,他等到四更,没人来。第二夜他几乎以为,黑煞那句"五日内取刀",是虚张声势。可今夜,他有一种预感——那人会来。
他换了身利落的青布短打,把刀从怀里拿出来,擦了一遍,放回刀架上——故意放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门闩,他也没插。屋里收拾过,桌椅摆得齐整,像是专等一位客人。
"师父,"他在心里道,"他要是来,五爷替你把这一刀,还回去。"
檐角的瓦,响了一声。极轻,比猫还轻——比独臂七那晚,还轻。
"来了。"白玉堂在心里道。
脚步声,落在院子里,停住了。那人没有急着进屋,在石榴树下,站了片刻。
白玉堂透过窗纸的破洞,看见一道黑影,站在树下,微微仰着头,像是看了会儿月光。
"看石榴树?"白玉堂在心里冷笑,"还是看刀架的影子?"
那人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走到门前,推门。
门没闩。
"吱呀"一声,门开了。夜风卷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人身上,带着血味。
黑衣人走进屋,反手把门带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他脸上蒙着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院墙外,老槐树上,展昭隐在枝叶里,看着那道黑影进了院子。
他认得出那脚步——比独臂七还轻,是真正的高手。他没有动。包大人的令,他守着西跨院;可他更想看看,黑煞来取刀,是取刀,还是取人。
屋里,白玉堂的声音传出来:"想要刀?先问过五爷。"
展昭的手,在剑柄上,松了又紧。他知道白玉堂等了三夜,知道这一架,白玉堂不想让任何人插手——那是他和黑煞的账。
可屋里"铛"的一声响起时,他还是差点从树上跃下。
他听见白玉堂喊:"练了十年,专门练来劈你的脸!"——声音里有火,也有恨。展昭按住剑,听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
因为他听见屋里,白玉堂的刀势变了。
那一刀——快,偏,狠,从正面抢攻,突然走偏锋。展昭没听过这招,可他一听就知道:这是白玉堂自己的刀。他练了三年,等着用这招的人。
"……还行。"展昭在心里道。
黑衣人进门,先看了刀架一眼,又看向床沿的白玉堂。
"白五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胆量。刀放着,人等在这儿——专等本座。"
"五爷的刀,"白玉堂睁开眼,"等你三天了。"
黑衣人缓步走到刀架前,伸手——像是要取刀。
白玉堂动了。他从床沿一跃而起,比那人更快一步,探手摘下刀架上的钢刀,横在身前。
"想要刀?"他道,"先问过五爷。"
黑衣人没有恼,反倒笑了:"你比你师父,会护刀。"
"你也配提我师父?"白玉堂的刀,指向他,"黑煞,摘了面巾,让五爷看看你这张脸。"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抬手,缓缓摘下了面巾。
月光下,露出一张脸——冷峻,瘦削,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右半边脸,一道旧疤,横过眉骨,斜斜地划到颧骨,皮肉翻卷的痕迹,已经发白。
白玉堂盯着那道疤,瞳孔,微微收缩:"这道疤……是我师父留下的?"
"你师父那一刀,"黑煞道,"本座记了十年。他劈开本座的面具,刀锋划过眉骨——本座这张脸,就是拜他所赐。"
"你杀了人,还有脸记仇?"白玉堂怒极反笑,"十年前徐州,你一剑刺穿我师父胸口——这笔账,五爷记了十年。今日,连本带利,一起收!"
话音未落,白玉堂的刀,已经劈了出去。
屋里地方小,展不开,可白玉堂的刀,偏偏在小地方更狠。一刀,快如闪电,直劈黑煞的面门——正是师父当年劈面具的那一招,"劈面"。
黑煞侧头避过,剑不出鞘,只用手里的剑鞘一格,"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好刀法。"黑煞道,"你师父的'劈面',你练了几年?"
"练了十年。"白玉堂第二刀又到,"专门练来劈你的脸!"
"劈面"之后,是"挂角",刀锋从下往上,撩向黑煞的下颌。黑煞后仰避过,剑鞘横在胸前,挡住第三刀。两人在屋里过了七八招——白玉堂的刀快,借着桌案借力,一刀快过一刀;黑煞的剑却诡,始终以剑鞘应敌,游刃有余,把白玉堂的攻势一一化解。
桌椅碎了,茶壶翻了,窗纸被剑气划开几道口子。
"你比你师父,"黑煞忽然道,"还差一截。"
"差一截,也够砍你的头!"白玉堂咬牙,刀势骤然一变——从正面抢攻,突然改走偏锋,一刀削向黑煞的咽喉。
这一刀,不是师父的招。
是白玉堂自己的。
师父死在正面一剑——他就练了一手侧面一刀。专走持剑人的死角,专破出剑人的咽喉。他在陷空岛练了三年,在杭州的船上练,在回开封的路上练,在守夜的火堆旁练——这一刀,他只为一个人留着。
黑煞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一刀,他险些没接住——剑鞘一横,堪堪挡住,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刀势带得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
"……"黑煞的眼神,变了,"这一刀,谁教你的?"
"没人教。"白玉堂喘着气,刀尖直指他,"五爷自己悟的。专门留着——杀你。"
黑煞看着他,忽然笑了:"好。白擎苍的徒弟,有意思。"
他话音一转,剑鞘终于出剑——剑光一闪,快得看不清。白玉堂横刀格挡,"铛"的一声,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左臂一凉——一道剑气,划过他的小臂,血洇了出来。
"你师父的刀,本座今日不要了。"黑煞收剑,退到窗边,"改日,再来取。"
"想走?"白玉堂持刀,追上前去,"五爷还没让你走!"
黑煞翻窗而出。就在他落地的瞬间,窗外一道剑光,横着劈了过来——巨阙剑,展昭。
"黑煞,"展昭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黑煞身形一滞,剑横在身前,挡住巨阙的一击。"铛"的一声,两人各退一步。
"展昭。"黑煞眯起眼,"本座就知道,你不会在屋里。"
"知道,还敢来?"展昭道。
"取刀,总得有人取。"黑煞道,"本座来,就是看看——这把刀,值不值得本座再跑一趟。"
"现在看过了?"
"看过了。"黑煞道,"值得。"
他话音未落,身形暴退,脚一点墙头,人已经上了屋脊。展昭提剑要追,白玉堂也从窗里跃出,两人并肩,追出院墙。
黑煞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已经掠出三条街。巷口,停着一辆马车——铁钉车轮。车帘一掀,独臂七探出半张脸。
"韩爷,上车!"
黑煞纵身,落上车辕。马车扬鞭,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展昭追到巷口,车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追不上了。"白玉堂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刀,还带着血——那是他自己的血,方才屋里交手,被剑气划伤了手臂。
"你受伤了?"展昭这才注意到,他左臂的袖子,洇开一片暗色。
"皮外伤。"白玉堂道,"不碍事。"
展昭没有接话,伸手,撕下一截自己的衣摆,替他缠住伤口。白玉堂没躲,任他缠。
"你一直在窗外?"白玉堂忽然道。
"嗯。"展昭道。
"怎么不早出来?"
"想看看,"展昭道,"你自己行不行。"
"看了三年了,"白玉堂道,"还不清楚?"
"……"展昭手上顿了顿,"还行。"
"还行?"白玉堂笑了,"五爷这三年,就换你一句'还行'?"
"好。"展昭道,"很好。"
"这还差不多。"白玉堂道。
夜风里,两人并肩往回走。展昭缠的布条,在他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他说改日再取。"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五日内,还有两日。"
"两日。"白玉堂握了握刀,"五爷等他。"
"他今天来,"展昭道,"就是想看看,这把刀,在谁手里,好不好取。"
"看过了。"白玉堂道,"他笑了——他说,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他,再跑一趟。"白玉堂顿了顿,"猫,他说'值得'的时候,五爷心里,忽然踏实了。"
"嗯?"
"他要是觉得不值,就不会再来了。"白玉堂道,"他说值得——五爷就知道,他一定还会来。他来,五爷就能替师父,收这笔账。"
展昭看着他,没有说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走吧,"过了很久,展昭道,"回去。明晚,还吃面。"
"吃。"白玉堂道,"今晚这架打得,五爷饿了。"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西跨院,白玉堂推门进屋,看见满屋狼藉——桌椅碎了两把,茶壶翻在地上,窗纸破了几道口子。他弯腰,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又走到窗边,把破了的窗纸,按了按。
"明儿,让赵虎给糊张新的。"他道。
"嗯。"展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白玉堂把刀放回架上,忽然道:"猫。"
"嗯?"
"黑煞那道疤——"白玉堂道,"五爷今天看清楚了。他右半边脸,眉骨到颧骨。师父那一刀,要是再往下半分,他这只眼就没了。"
"可惜没砍着。"展昭道。
"砍着了。"白玉堂道,"五爷今天,又给他添了一道新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刀,"就在老疤旁边。"
展昭看着他,没有接话。
白玉堂笑了:"他记了十年的旧账,五爷给他记着新账。他改日来取刀——正好,新旧账,一起算。"
"嗯。"展昭道。
"睡吧。"白玉堂道,"明晚,面馆。"
"吃。"
门,轻轻带上。
次日一早,书房。
展昭把夜里的事,一字不落地禀报了包拯:黑煞亲来,眉骨旧疤,独臂七马车接应,黑煞说"值得"。
"黑煞亲自来取刀……"包拯沉吟道,"这把刀,对他,比命还重。"
"为什么?"白玉堂道,"就因为刀见过他的脸?"
"见过他的脸,是其一。"包拯道,"他要是怕人认脸,早该毁了刀。可他没有——他改日还要来取。他要的,是这把刀本身。"
"刀本身……"
"公孙,"包拯道,"查一查——白擎苍这把刀,十年前到他手里之前,是什么来历。"
"是。"公孙策应道。
"师父的刀……"白玉堂低声念着,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话——"这刀,见过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摸了摸怀里的刀柄,没有再说。
月色下,西跨院的石榴树,还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