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破霁时,院里的老梅树终于熬尽了寒,一夜之间全开了。
残雪压着红梅枝,风过处落英簌簌,清甜的香气裹着雪意漫进窗缝。王默醒转时,鼻尖先沾了满溢的梅香,身侧的床铺已经凉透。她披了外衣推门出去,正撞见玄寂立在梅树下。
素色锦袍落了几瓣嫣红,他垂着眸,指尖轻轻托着一朵刚落下的梅花,眉眼间是惯有的沉静,却又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揉出来的软意。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定在她身上,瞬间漾开暖意:“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闻着梅香就醒了。”王默走到他身边,仰头望满树繁花,眼里盛着笑,“我还以为要等过年才开,没想到这场雪过后,反倒开得这样早。”
玄寂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碎雪,指尖带着梅的凉:“是好兆头。”
正说着,厨房的门帘一掀,王默的母亲端着水盆出来,看见院里二人并肩立在梅下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醒啦?快洗漱吃饭。今日镇上逢大集,热闹得很,你们要是没事,咱们一起去逛逛?眼看就要过年了,也该扯块布做件新衣裳,再置办点年货。”
“好啊!”王默还没应声,里屋的阿七先窜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早就想去集上看耍猴的了!姐姐,玄寂大人,咱们一起去呗!”
王默笑着点了下他的额头:“就你最积极。”她转头看向玄寂,眼里带着点询问,“你想去看看吗?就是人间的市集,人多热闹,可能有点吵。”
玄寂望着她眼里的光,微微颔首:“你想去,我便陪你。”
早饭是热腾腾的小米粥配咸菜,就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简单却暖胃。吃过饭,母亲收拾了个布袋子,四人便出了门。
雪后的青石板路湿滑却干净,巷子里邻里街坊见了王默,都热络地打招呼。
“默默回来啦?这一走可大半年了,你妈天天念叨。”
“哎,这后生是谁呀?生得可真俊。”
王默的母亲笑着应:“是默默的朋友,叫玄寂,来这边住些日子。”
众人便都笑着打量玄寂,夸他一表人才,玄寂也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半点没有不耐。
走到镇口,市集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糖葫芦的酸甜,挑着担子卖货的郎中游走叫卖,耍杂耍的场子围了一圈人,喝彩声此起彼伏。街两旁摆满了摊子,绒花、布匹、春联、木玩、吃食,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裹着人,暖得很。
阿七像只撒了欢的小鸟,一下子就窜没影了,王默喊了声“慢点跑”,转头见玄寂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遭的热闹,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新奇。他活了千万年,见惯了万兽界的云卷云舒、山川万里,却从未见过这样热气腾腾的凡尘,像个误入人间的谪仙,与市井气格格不入,却又安安静静立着,视线只落在她身上。
“是不是有点吵?”王默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第一次见这样的地方吧?”
“还好。”玄寂低头看她挽着自己的手,唇角微扬,“很鲜活。”
王默拉着他先挤到糖炒栗子的摊子前,称了一斤热乎的。牛皮纸袋子烫得她连连换手,玄寂见状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稳稳握着滚烫的纸袋,半点不见烫意。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剥开一颗栗仁,吹了吹才递到王默嘴边。
王默张口吃下,粉糯香甜,暖到胃里:“你也尝尝。”
玄寂依言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香软糯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他眉眼微松,点了点头。
往前走两步是个绒花摊子,竹架上插满了各色绒花,红的粉的黄的,做成梅花、牡丹、菊花的样子,栩栩如生。王默的目光在一朵红梅绒花上顿了顿,那花儿做得精巧,和院里的梅树有七分相似。她心里喜欢,却也没说,转头就拉着玄寂去看旁边的春联摊。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摊主的喊声:“哎!公子!您还没给钱呢!”
王默疑惑回头,就见玄寂手里捏着那朵红梅绒花,站在摊子前,眉峰微蹙,显然是没料到拿东西还要付银钱。他惯在万兽界为尊,万物皆俯首,何曾有过“买东西”的概念,只看见她喜欢,便伸手取了。
王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连忙走回去,递了两枚铜钱给摊主,连声道歉。摊主见是个不懂俗事的外乡人,也笑着摆手作罢。
“傻瓜,人间的东西都是要花钱买的。”王默接过绒花,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眼里满是笑意。
玄寂耳尖泛起薄红,低声道:“我记着了。”他看着王默将绒花别在鬓边,红梅衬得她肤色莹润,眼里的笑意比花还艳,又补了句,“值得。”
母亲在前面挑春联,回头看见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摊主是个写了几十年字的老秀才,见玄寂站在一旁看字,笑着递过笔:“小伙子,要不要写一副试试?”
玄寂也不推辞,接过狼毫,蘸了浓墨,在红纸上落笔。笔锋苍劲有力,字里带着山河万里的气度,却又不失温润,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写得酣畅淋漓。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连声叫好,老秀才捋着胡子赞叹:“好字!好气度!小伙子好功底啊!”
玄寂微微颔首,将写好的春联递给母亲:“伯母,您看这幅可行?”
“好好好!”母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字比镇上先生写的还好呢!”
逛到正午,四人在街角的小面摊吃阳春面。瓷碗冒着白汽,细面卧在清汤里,撒着葱花,配着两碟卤味,简单却鲜美。玄寂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到王默碗里,自己就着清汤吃面,吃得从容。
王默看着碗里堆起来的牛肉,心里暖融融的,夹了一筷子喂到他嘴边:“你也吃,别光给我。”
玄寂张口吃下,眼底盛着笑。
下午回去时,布袋子装得满满当当。扯了藏青的布给玄寂做新衣裳,买了红纸和浆糊,还有阿七心心念念的木剑,以及柿饼、花生、糖瓜各样吃食。阿七扛着木剑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母亲和王默边走边聊年货的事,玄寂走在王默身侧,手里提着所有的重物,脚步稳当。
回到小院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给满院梅花镀上一层金边。
母亲和王默搬了竹筐在院里摘梅花,要做腊梅酱,留着开春泡水喝。玄寂也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指尖灵力微漾,枝头的花瓣便轻轻巧巧地落进他掌心,片片完整干净,连花萼都不带一点损伤。
王默看得惊奇:“你还能这么用灵力啊?”
“雕虫小技。”玄寂弯了弯唇角,将掌心的花瓣倒进竹筐,“这样快些。”
阿七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玄寂大人,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这么摘花!”
“这是灵力控物,等你筑基了自然就会了。”玄寂温声解释,还顺手给他演示了个小法术,让一片梅花瓣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阿七鼻尖上。
阿七乐得直笑,追着花瓣跑。
暮色渐沉时,王默端了两杯热茶走过去,递给玄寂一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的,温温的。
“今天逛了一天,会不会觉得累?”王默坐在他身边,看着院里晒着的梅瓣,“以后年年都有集,年年都可以逛。”
玄寂侧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他伸手,轻轻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他曾以为自己的千万年,都该守着万兽界的山川日月,孤寂至死。直到遇见她,才知道人间烟火这般暖,寻常日子这般甜。
夜里,炭火噼啪作响。阿七趴在桌边,听玄寂讲万兽界灵狐踏月的故事,听得眼睛都直了。母亲坐在灯下纳鞋底,针脚细密。王默靠在玄寂肩头,手里翻着一本旧话本,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安稳得很。1
看得好爽,怎么没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