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夜比京城安静。
官驿后院挂着两盏风灯,灯火被湿气裹着,照不出几步远。沈昭宁坐在窗边翻看白日的验尸格目,听见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
青禾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回来:“姑娘,陆大人请您到后院说话。”
沈昭宁抬头:“现在?”
“他说,查案。”
她合上册子,唇角微微一弯。
陆绎找人,总能寻到一个最正经的由头。
她披上外衣,走到后院时,他正站在廊下等着。今晚他没有穿飞鱼服,深青色常服衬得身形清峻,肩上搭着一件黑色披风。看见沈昭宁,他只淡淡颔首。
“走。”
“陆大人夜里邀我出门,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解释过了,查案。”
“我以为查案要带上六扇门。”
“杨捕头在整理验尸格目,袁捕快去问周飞。”
“那我为何被留下?”
陆绎看着她:“你认得香料。”
沈昭宁笑了:“原来我还有用。”
“沈姑娘若是愿意,也可以理解为我不想再向别人解释一遍。”
她轻轻哼了一声,跟他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规律的声响。陆绎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盏小灯,光线落在他指节上,显出清晰的骨骼。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耳后的伤已经结痂,手指上的划痕也只剩一线浅红。陆绎白日里见到她换药,什么也没有说,只让岑福把药瓶放到她桌边。
“陆大人。”
“嗯。”
“您是不是很喜欢让岑百户送东西?”
“他是我的属下。”
“那他一定很忙。”
“还好。”
“替您送帕子、送药、送手炉,还要替您传话。”沈昭宁掰着手指数,“若哪日他忽然不肯做了,您会怎么办?”
“换个人。”
“可我觉得岑百户最听话。”
陆绎抬眼:“沈姑娘对岑福很满意?”
“您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奇怪吗?”
“像是吃味。”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陆绎脸上没有变化,伸手把车窗掩得严实些,挡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凉风。
“今夜风大。”
沈昭宁望着他的动作,笑意藏进眼底:“陆大人每次被说中心事,都喜欢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沈姑娘若再说下去,今晚可以留在马车里。”
“那岂不是辜负了您的邀请?”
“我没有邀请。”
“您让人来叫我,难道是请我去罚站?”
陆绎没有应她。
只是从案几下取出一只暖炉,放到了她膝前。
沈昭宁的手指搭在暖炉边缘,温热从掌心一点点漫开。她忽然不想再逗他,怕一开口,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就会露出来。
马车停在周显已旧居外。
小院已经封锁,门上挂着扬州府的铜锁。陆绎下车后环顾四周,抬手推开一扇积灰的角门。沈昭宁跟在他身后,裙摆刚越过门槛,陆绎忽然停住。
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地上有水。”
沈昭宁低头,看见青砖间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鞋底踩上潮湿的苔痕,身子顿时失去平衡。
陆绎转身扶住她。
一只手托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
沈昭宁整个人被他稳稳带回怀里,鼻尖撞上他衣襟,闻到一点冷冽的皂角香。
两人都停了下来。
陆绎低头看她:“站稳。”
“我站得很好。”
“沈姑娘方才差点摔进水沟。”
“那是青苔滑。”
“我知道。”
“您知道还说我?”
“提醒你。”
他的手仍放在她腰侧。
沈昭宁察觉到这一点,目光落在他袖口,轻声道:“陆大人,您可以松手了。”
陆绎像是这才发现两人的距离,立即收回手。
“走路看脚下。”
“您若一直扶着,我便不用看。”
“沈姑娘。”
“好,我看。”
她先一步往前走,耳尖却在夜色里慢慢红了。
小楼立在梧桐树下,窗户紧闭,墙角生着一层湿苔。陆绎走在前面,沈昭宁提着灯跟在后头。木楼梯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会发出轻响。
“这楼梯像是有人在叹气。”沈昭宁低声说。
“木头受潮。”
“陆大人连鬼也不信?”
“鬼不会留下脚印。”
“若它穿着鞋呢?”
陆绎回头:“沈姑娘若怕,可以走近些。”
“我没有怕。”
“那便离远些。”
沈昭宁抬了抬下巴,走到他身后半步。
二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她抬灯照去,只看见两点幽绿的光。
沈昭宁呼吸一滞,脚下连退两步,撞进陆绎怀里。她本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也压上他的肩。
陆绎稳稳扶住她,身体纹丝未动。
那两点绿光从阴影里慢慢靠近,一只虎斑肥猫跃上栏杆,懒洋洋地冲他们叫了一声。
沈昭宁仍抓着陆绎没有松手。
“是猫。”他说。
“我看见了。”
“看见还不松?”
“我在确认它是不是会咬人。”
“它若会咬,已经咬了。”
“陆大人很懂猫。”
“我只懂你。”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陆绎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昭宁抬头看他,眼底像盛着一盏小灯:“您方才说,您只懂我?”
“听错了。”
“我听得很清楚。”
“那便当我没说。”
沈昭宁终于松开他的衣襟,却没有立刻退开。她指尖在他胸前留下的褶皱上轻轻抚过,替他理平衣料。
“陆大人,衣服乱了。”
陆绎垂眼看着她的手,没有拨开。
等她收回手,他才转身朝楼上走。
“果然是浩然正气。”
“什么意思?”
“遇见一只猫,也要抓着人不放。”
“我抓的是陆大人,和猫没有关系。”
陆绎脚步一顿。
她从他身后走过时,清甜的笑声擦着夜风掠过去,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小楼内没有灯,陆绎点燃火折子,昏黄光线照出桌椅和一排空荡荡的书架。沈昭宁走到窗边,发现西北侧的窗栓有新磨过的痕迹。
“这里最近有人开过窗。”
“周显已死时,窗户也是开着的。”
“看守说,他回来时浑身湿透,却没有打伞。若他只是醉酒自尽,为何还要特意打开窗?”
陆绎站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另一座小楼隐在夜色中,窗纸后透出一点微弱灯光。
“那里住过谁?”沈昭宁问。
“还在查。”
“与周显已相好的女子?”
“有可能。”
陆绎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里头空空荡荡,连一张废纸也没有留下。沈昭宁蹲下身,目光在墙角停住。
“酒坛。”
素闷户橱下压着一只旧酒坛,封泥已经干裂。陆绎伸手取出,放到桌面上。沈昭宁拆开裹在里头的丝绵,藿香和丁香的气味立刻散开。
她又从抽屉夹层找到青蒿和朱砂。
“是制胭脂的方子。”
“确定?”
“丁香、藿香浸酒,再用牛脂煎熬,青蒿调色,最后添朱砂。”沈昭宁把香料一一摆开,“周大人一个男人,独自备这些东西做什么?”
“送人。”
“您说得很快。”
“案子已经告诉我答案。”
“您只是缺一位替您辨香料的人。”
陆绎抬眸看她:“沈姑娘想要什么?”
“今晚的功劳算我一份。”
“早就是你的。”
她微微一怔。
陆绎低头合上酒坛盖,声音仍旧平稳:“从北郊找到香袋开始,你就在案子里。”
“陆大人把我算进去,是因为我有用?”
“沈姑娘很在意这个?”
沈昭宁望着他,笑意淡了些:“我只是想知道,若有一天我没有用,您还会不会叫我一起查案。”
小楼里只剩下火折子燃烧的细响。
陆绎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火折子放在桌面,抬眼看她:“你若没有用,便不会来到这里。”
沈昭宁心底微微发凉。
下一刻,他又道:“可你若没有用,我也不会让你来。”
她抬起头。
陆绎看着她,眼神沉静,像是在讲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沈姑娘值得我信。”
这句话比任何温柔话都更重。
沈昭宁指尖轻轻蜷起,故意转开目光:“陆大人对谁都这么说?”
“没有。”
“那我算特别?”
“别得寸进尺。”
“我只是想听您多说两句。”
陆绎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很快又收回去。沈昭宁整个人却像被那一点靠近定在原地,连呼吸也放慢了。
“夜里凉,你的伤还没全好。”
“我以为您会说,别耽误案子。”
“那是白日。”
沈昭宁看着他:“夜里呢?”
陆绎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小楼都跟着震了一下,窗纸被火光映成血红色。提刑按察使司方向升起浓烟,第二声爆炸紧接着传来,惊得院外群鸟扑棱飞起。
陆绎一把扣住沈昭宁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
“留在这里。”
“是劫牢?”
“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沈昭宁。”
“我不会往前冲。”她抬眼看他,“我跟紧你。”
陆绎看了她一瞬,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跟紧。”
两人冲下楼,穿过院门。夜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贴上脸颊,陆绎从门房取出一把油纸伞,撑开后偏向她这一侧。
沈昭宁看着他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伸手去扶伞柄。
“我来。”
“你拿不稳。”
“我可以。”
“跟紧我。”
陆绎牵着她往前走,脚步不快,刚好让她能跟上。沈昭宁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温度一点点透过雨夜的凉意传过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案情、爆炸、满城雨声都远了。
此刻她只听得见陆绎的脚步。
一下,又一下。
稳稳落在她身前。1
越看越上头,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