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寒来得细,风从六扇门的青砖缝里钻出来,贴着人的衣领一路往里刮。
沈昭宁下马时,先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沈姑娘,您慢些。”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青禾扶住车辕,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六扇门里坐着的不是捕快,而是一群会把人连同魂魄一起拎走的阎王。
沈昭宁将手递给她,裙角从车辕上轻轻掠过,落地时一点尘土也没有沾上。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织金褙子,外头罩着一领雪青披风,鬓边簪着小巧的白玉海棠。眉眼明艳,唇角含笑,怎么看都是京城里养得娇贵的名门姑娘。
她怀里抱着一只乌木匣,匣面没有半点纹饰,锁扣却是兵部常用的铜鱼纹。
青禾瞧着门内来往的人,忍了半晌,还是小声问:“姑娘,老爷叫您把文书送到六扇门,派个管事来也就是了,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父亲说了,文书要交到杨捕头手里。”沈昭宁弯了弯眼睛,“管事认不出杨捕头,我认得。”
青禾无话可说。
沈昭宁确实认得杨程万。
她幼时随父亲在京郊别院住过两年,杨程万还在锦衣卫当差时,曾抱她去看过河灯。那时她才五岁,抓着杨程万的衣襟问他,锦衣卫是不是人人都长着三头六臂。杨程万笑了半日,告诉她,锦衣卫只比旁人多一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
多年过去,杨程万已经成了六扇门捕头,腿脚也留下了旧伤。沈昭宁今日来送的,正是兵部旧档里与曹革任职相关的一卷文书。
她踏入侧堂时,里头正闹得厉害。
“人是我们抓回来的,凭什么你们说带走便带走?”
说话的姑娘一身青衣,眉眼灵动,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绳扣。她站在堂中,仰头瞪着门边的锦衣卫,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她身旁的高个捕快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今夏,别说了。”
“杨岳,你怕什么?我说的是事实。”袁今夏甩开他的手,目光在几个飞鱼服身上来回转,“我们在十二弯追了三天三夜,鞋底都磨薄了,刚把人押回来,锦衣卫连口热茶都没给,就来拿现成的功劳。”
沈昭宁停在门槛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她听见“曹革”两个字,也看见廊下那几名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最靠前的男人背对着堂内,身量挺拔,肩背如松,竹青色行衣被冷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锦衣卫腰牌。
他没有转身,仿佛周围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
童宇从里间出来,赔笑道:“袁姑娘,这案子牵扯通敌,北镇抚司奉命提人,咱们六扇门也不能拦着。”
“那我的赏银呢?”袁今夏把手一摊,“曹革和齐丘氏是我跟杨岳拿下的,赏银总得给吧?”
廊下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
沈昭宁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目光却在那一瞬停了停。
男人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眉目清峻,神色冷淡。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偏偏眼底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浮躁,像一泓结着薄冰的深水。视线落过来时,堂内嘈杂仿佛被压低了些许。
陆绎看见门边的沈昭宁,也停了一瞬。
她怀里抱着兵部的乌木匣,披风边缘绣着沈家的海棠暗纹。这样的人出现在六扇门,自然有来处。可她进门前先看门匾,再看腰牌,最后才看人,目光停留的位置极有次序,显然并非陪长辈办差的娇小姐。
沈昭宁察觉到他的打量,朝他福了一礼。
“陆大人。”
她声音清甜,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故意放软的乖巧。
陆绎淡淡道:“你认得我?”
“京城里穿飞鱼服、让六扇门捕快一见便闭嘴的人,沈昭宁还没见过第二位。”
袁今夏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绎目光移过去。
袁今夏立刻抿住嘴,装作自己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沈昭宁也低下头,像是才意识到失言,指尖却在乌木匣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陆绎看见了那个动作,眼神微动。
她在数。
数堂中锦衣卫的人数,也数被押出来的曹革身上有几处伤。
“沈姑娘。”陆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认得我,想必也知道官府办案,闲人退避。”
沈昭宁抬起眼,笑容仍旧温软。
“自然知道。可我手里的东西要交给杨捕头,杨捕头正在忙,陆大人又挡在路中央。”
陆绎侧开半步。
动作很小,堂中的人却都看见了。
沈昭宁抱着匣子走过去,经过他身侧时,闻到一缕极淡的松烟墨气。她脚步没有停,心里却记住了。
杨程万听见动静,从后堂拄着杖走出来。他看清沈昭宁,眉间先是一松,随即又露出几分意外。
“昭宁,你怎么亲自来了?”
“沈大人说这卷旧档要紧,旁人送来他不放心。”沈昭宁将乌木匣递过去,“杨叔,父亲还让我问您,腿上的药是否按时换了。”
“你父亲倒是记得清楚。”杨程万接过匣子,笑道,“我这腿还没坏到要他天天惦记。”
“那便好。”沈昭宁温顺地点头,“我回去也好交差。”
她说得轻巧,眼角余光却扫到曹革袖口。
那人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脸色灰败,左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勒痕。袖口下方沾着细碎青泥,泥色发黑,里面混着一点青苔碎屑。曹革一路从十二弯押回京城,鞋底沾泥并不稀奇,可那片青泥的位置太高,显然不是踩踏所得。
她抬眼看向陆绎。
恰好撞上他的视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
陆绎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去,落在曹革袖口上。片刻后,他吩咐手下:“把人带走。”
袁今夏立刻又要上前,杨岳一把拦住她。
“陆大人。”沈昭宁忽然开口。
陆绎回头。
她指了指曹革:“他袖口的泥,像是桥洞边的青苔泥。若是从十二弯带回来的,颜色应当已经干了,眼下这片还湿着。”
曹革脸色骤然一变。
变化极快,快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沈昭宁却看见了。
陆绎也看见了。
他没有询问沈昭宁从哪里看出,径直对手下道:“搜他的鞋袜,再查押解途中停留过的地方。”
“是。”
袁今夏扭头看沈昭宁,眼神里多了几分新鲜:“沈姑娘,你也会查案?”
沈昭宁冲她一笑:“略懂一些。”
“那你看我身上有没有银子?”
“有。”
袁今夏眼睛一亮:“多少?”
“看起来一文也没有。”
杨岳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袁今夏捂着胸口,满脸受伤:“沈姑娘,你这人看着挺好,怎么也学他们欺负我?”
“我说的是看起来。”沈昭宁认真补了一句,“实际有没有,要搜过才知道。”
袁今夏怔了怔,随即笑得弯下腰去。
陆绎站在一旁,眸光在沈昭宁脸上停了片刻。
她说话时眼睛亮,脸上带笑,偏偏每一句都留着余地。若她真是个只会撒娇的世家小姐,方才便不会先看曹革的袖口,更不会在发现他的异样后把话说得那样轻。她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只需让他听见。
这种聪明,藏在一副乖巧模样底下,格外惹眼。
陆绎收回视线:“沈姑娘既然送完了文书,便早些回府。”
沈昭宁眨了眨眼:“陆大人是在关心我?”
“六扇门今日事杂,留久了容易误伤。”
“原来是怕误伤。”她拖长了语调,“我还以为陆大人见不得姑娘家站在风口。”
陆绎面无表情:“沈姑娘想多了。”
“那便是我多心。”
她说着,果真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了避风的廊柱后头。那里离陆绎不远,恰好挡住了穿堂风。
陆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渐暗,六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喊着“抓住他”,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绎神色一凛,抬手示意手下散开,自己已先一步掠出门去。
沈昭宁下意识跟到廊下。
新丰桥边灯火杂乱,一个头戴飘巾、身穿道袍的算命先生踉跄撞来,正好掀翻了袁今夏守着的卤豆干摊子。木盘摔在地上,卤汁四溅。袁今夏刚骂了一句,那人袖中寒光已然刺出。
陆绎来得极快。
他一脚踢开匕首,靴底压住算命先生的手腕。那人疼得面色扭曲,仍旧咬紧牙关。陆绎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桥下的水。
“布防图在哪儿?”
沈昭宁站在人群外,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办案的模样。
方才在堂中,他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锋芒藏得极深。此刻刀锋出鞘,冷硬、准确,带着让人心惊的压迫感。四周百姓纷纷退开,连袁今夏也暂时忘了自己的豆干。
算命先生忽然发力,另一只手朝袖中探去。
沈昭宁看见他指尖夹着一枚细小的黑丸,立刻出声:“陆大人,他要服毒!”
陆绎的动作快了一线,扣住那人的下颌。黑丸滚落在地,被岑福一脚踩住。
他回头看向沈昭宁。
这一眼比先前更深。
“站远些。”
短短三个字,落在沈昭宁耳中,却让她心口轻轻一跳。
她本该听话退后,目光却落在陆绎被风吹乱的袖口上。他方才出手太快,右手腕处擦过桥栏,衣料裂开一道细口,里头渗出一点血色。
“陆大人,你受伤了。”
“无碍。”
“袖口都红了。”
“沈姑娘若有闲心,不如看看那位袁捕快的豆干。”
袁今夏终于回过神来:“对啊!我的豆干!”
陆绎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麻烦。
他吩咐岑福:“赔她二两银子。”
“二两?”袁今夏立刻眉开眼笑,忙把摔坏的木盘捡起来,“陆大人果然公道。”
沈昭宁看着陆绎,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分明已经烦得不想再听袁今夏说话,仍旧把赔偿吩咐得干脆。对旁人冷淡,对该担的事却从不推脱。那一点藏得很深的体贴,像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水。
算命先生忽然咬舌自尽。
陆绎眼神一沉,命人搜身。沈昭宁走近几步,蹲在摊边查看散落的卤豆干。她闻到一股湿泥气,抬头时恰好看见宋永文鞋边的泥水。
“他来过河边。”她指着鞋底,“鞋面沾水,泥里有青苔。若布防图还在身上,锦衣卫不会搜不到。桥洞,或者桥墩下。”
陆绎垂眸看她。
“你很喜欢替锦衣卫查案?”
“我只是心疼袁捕快的豆干。”
“她的豆干已经赔了。”
“那便是心疼陆大人的伤。”
陆绎神色微顿。
沈昭宁指向他右腕:“既然无碍,陆大人何必一直把手藏在袖中?”
四周灯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这姑娘说话时笑得乖巧,落到实处却句句逼人。陆绎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很浅的念头:她若一直这样笑着骗人,京城里被她绕进去的人只怕少不了。
“岑福。”他收回目光,“去桥墩下搜。”
岑福领命离开。
陆绎转身时,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他面前。
帕子是白绢制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擦一下吧,血都流到手背上了。”
“沈姑娘随身带帕子,专门给人包扎伤口?”
“专门给爱逞强的人用。”
“我不需要。”
“那您拿着。”
“也不需要。”
沈昭宁的手没有收回去,眼睛弯成一轮月牙:“陆大人若是连一方帕子都不肯收,传出去,旁人会说锦衣卫小气。”
陆绎看了她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他的指尖擦过绢帕边缘,也擦过她的指腹,短得像一阵风。
沈昭宁却忽然安静下来。
陆绎将帕子缠在腕上,动作利落,海棠绣纹落在他竹青色袖口旁,显得有些突兀。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也觉得不合适,最终没有解下。
“沈姑娘。”
“嗯?”
“今日之事,莫要对外多言。”
“陆大人是说曹革袖口的泥,还是说您收了我的帕子?”
陆绎抬眸。
沈昭宁立刻把笑意压了压,恢复那副端庄温顺的样子:“沈昭宁明白。”
桥下忽然传来岑福的声音:“大人,找到了!”
陆绎回身望去,眉眼间的冷意重新聚拢。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姑娘。”
她抬头。
“回府。”
这一次,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沈昭宁抱紧手炉,站在桥边看着他走远。那方帕子原本是她今日新换的,陆绎缠在腕上后,海棠花便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逐渐融进锦衣卫的青蓝身影里。
青禾在旁边轻声道:“姑娘,咱们该走了。”
沈昭宁没有动。
她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京城里最难看懂的,是人的心。
可她今日第一次见陆绎,已经看见了一点。
那个人冷着脸替袁捕快赔了豆干,也冷着脸接下她的帕子。像是所有温情都不肯承认,偏偏每一件都落到了实处。
沈昭宁低头笑了一下。
“青禾。”
“奴婢在。”
“明日替我备一方新的海棠帕子。”
“姑娘今日不是刚换了一方?”
沈昭宁抬眼,神情无辜:“那一方送人了。”
青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陆绎已经走过桥头,身影没入夜色。
她终于明白过来,惊得险些踩到裙角。
沈昭宁却已经转身上了马车,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春寒仍旧料峭,车帘外风声细碎。
她捧着手炉,指腹却一直记得方才那一瞬的触碰。
冷得很。
也烫得很。1
好想继续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