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一中出来以后,陈路周真让沈昭宁请了冰粉。
巷口小摊支着一把褪色的红伞,玻璃柜里摆着山楂碎、葡萄干和切成小块的西瓜。沈昭宁付完钱,刚要对老板说不要花生,陈路周已经先一步开口。
“两碗,一碗不加花生碎,红糖少一点。”
老板拿着勺子问:“另一碗呢?”
“正常。”沈昭宁说。
“另一碗也不加。”陈路周同时开口。
沈昭宁转头:“你不是不过敏?”
“懒得分。”
“谁跟你分?”
“以前抢我碗里西瓜的人不是你?”
“那是九岁。”
“九岁犯的案不算案?”
老板看着两人笑:“小情侣吵架去旁边吵,后面还排队呢。”
“不是。”沈昭宁下意识否认。
陈路周接过两碗冰粉,没解释,只慢悠悠地说:“老板,勺子多给一把,防止她再作案。”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盯着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忽然觉得这人很可能根本不在意老板误会了什么。
甚至有点乐见其成。
两人沿着夷丰巷往里走。临近中午,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白,老屋屋檐下晾着一排颜色鲜亮的衣服,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沈昭宁吃了两口,还是没忍住:“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老板说我们是……”
陈路周停下脚步,垂眼看她:“是什么?”
“你听见了。”
“没听清。”
“陈路周。”
“嗯。”他神情无辜,“你说。”
沈昭宁看了他两秒,低头狠狠挖走一块西瓜:“算了。”
陈路周笑了一声:“出息。”
夷丰巷的院门开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旁,与周围斑驳的旧墙格格不入。司机正从后备厢往外搬两只空行李箱,连惠站在门内,鹅黄色长裙剪裁利落,手里还握着陈路周出租屋的备用钥匙。
沈昭宁脚步一顿。
陈路周倒没露出意外,只低头吃完最后一口冰粉,才走过去:“妈,抄家呢?”
连惠看了他一眼,又朝沈昭宁点头:“昭昭也在。你们去学校了?”
“嗯。”沈昭宁说,“刚办完事。”
“正好。”连惠语气温和,“你帮阿姨劝劝他。高考已经结束,总住在这里不方便。我让司机把常用东西收一下,下午就搬回家。”
司机站在行李箱旁,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
陈路周把空碗扔进门边垃圾桶:“我不搬。”
“别闹脾气。”连惠说,“下周有视频面试,家里的网络、设备都比这里稳定。衣服也要重新准备,你爸爸已经让人联系了顾问。”
“这里网挺好,朱仰起打游戏从没掉过线。”
“面试不是打游戏。”
“也差不多,都是隔着屏幕看队友靠不靠谱。”
连惠没有接他的玩笑:“学校资料已经递过去了,面试时间定下来会通知你。这几天回家住,我让老师帮你过一遍流程。”
她说话始终不疾不徐,仿佛搬家、面试、学校和专业都只是已经排进日程的工作,没有讨论的必要。
过去的陈路周大概会笑着说一句“您安排”,然后继续住在夷丰巷,拖到不能再拖。
今天他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走。
“面试我可以参加。”他说。
连惠神情稍缓。
“但国内的材料我也会准备。等成绩出来,我自己选。”
院里安静了一瞬。
连惠看着他:“谁跟你说了什么?”
“学校老师。”
“你今天回学校,就是为了这个?”
“还有缺考情况和竞赛材料。”
“那份说明改变不了成绩。”连惠声音仍旧温柔,“路周,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反复纠缠。出国的路线早就准备好了,比你现在临时考虑国内稳妥。你没有必要为了赌一口气,放弃更好的安排。”
“我没赌气。”
“那为什么突然变卦?”
连惠的目光落到沈昭宁身上。
那眼神没有责备,却带着一个成年人惯有的判断:陈路周原本已经接受出国,现在忽然回学校、准备国内材料,变化只能来自沈家。
“昭昭,”她轻声问,“是你爸爸建议他留下?”
沈昭宁握着还没吃完的冰粉。
高考前,她一定会立刻搬出A大招生政策、竞赛资格和国内专业适配,试图证明留下才是正确选择。可那些理由无论多充分,都不能代替陈路周回答。
“沈叔叔只帮我问了公开渠道。”陈路周先开口,“决定是我的。”
连惠仍看着沈昭宁:“阿姨想听你说。”
沈昭宁放下冰粉:“我爸确实只问了流程。学校今天也说得很清楚,不能补考、不能改分,更不能保证录取。”
“所以现在回头准备国内,并不理智。”
“这是您的判断。”沈昭宁说,“陈路周的判断,应该让他自己说。”
连惠微微一怔。
陈路周偏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我的判断是,两边都保留。”他说,“面试我参加,国内志愿我也准备。出分以后看实际机会,不需要现在替我放弃任何一边。”
“我和你爸爸已经替你评估过。”
“那是你们的评估。”
“我们不会害你。”
“我知道。”陈路周语气平静,“但不害我,不等于可以替我选。”
连惠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陈路周没有讽刺,也没有摆出那副无所谓的顺从。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把自己的要求完整说了一遍。
正因为如此,连惠一时竟找不到熟悉的方式将话题推回原定轨道。
过了片刻,她说:“你爸爸不会同意。”
“成绩出来以后,我会跟他说。”
“如果国内没有合适的机会?”
“我参加海外面试。”
“如果有?”
“我自己选。”
连惠看着他,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从小懂事、即使不满也很少正面对抗的孩子,已经不再准备靠拖延换取一小块自由。
司机小心地问:“连老师,行李还收吗?”
“不收了。”连惠把备用钥匙放到门边柜上,“你先回车里。”
司机如蒙大赦,拖着空箱子离开。
连惠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搬家的事暂时不提。面试不能耽误。”
“可以。”陈路周说。
“今晚回家吃饭。”
“看情况。”
“路周。”
“尽量。”
母子两人各退了半步,又谁都没有真正让开底线。
沈昭宁站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五人群里,徐栀发来一张数学题的照片,问沈昭宁昨晚说的约题还算不算数。题目下面压着半截公交卡,定位正巧就在夷丰巷附近。
沈昭宁抬头看向连惠。
陈路周也看见了群消息。他拿出手机,直接在群里回复。
陈路周:我妈现在在夷丰巷,二十分钟后可能走。你要见吗?
徐栀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徐栀:方便吗?
陈路周抬头问:“妈,我有个朋友想见你几分钟,方便吗?”
连惠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什么朋友?”
“昨天认识的。她有点事想确认,不是推销保险。”
“我在你眼里这么难说话?”
“那我让她来了?”
连惠看了眼时间:“二十分钟。下午台里还有会。”
陈路周低头打字。
陈路周:来吧。
沈昭宁看见那三个字,心里没有再生出昨天那种慌乱。
徐栀是来见连惠的。陈路周答应过她,现在只是在兑现承诺。
事实如此。
她不需要替任何人补写后面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