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四年,惊蛰。
春雷响了第一声,顾府院墙外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鹅黄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像一群争着看热闹的孩子。
这天上午,沈卿卿在药房里配药。药房是顾珩特意给她辟出来的 ,原先是间堆杂物的偏房,清了出去,打了药柜,摆了药案,墙上挂着一幅经络图和一幅穴位图。
药柜是老榆木的,抽屉上刻着药名,黄连、当归、白术、甘草,字是顾珩写的,瘦金体,清瘦挺拔。
她正在碾一味药。白芍,晒干了,放在铜碾槽里,碾杵来回推。碾碎的白芍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春蚕啃桑叶。
空气里有药材的干燥气味,苦的,涩的,但底下有一丝甜,像甘草的回甘。
青萝从外面跑进来,脚步急促。
“少夫人,门口来了个人。” 她的语气有些为难。
“是…… 是您继母。”
沈卿卿碾药的手停了。
铜碾槽里的白芍碎末还在微微晃动,像被风吹过的沙。她的目光落在药案上,那里有一本翻开的医案,父亲的手迹。
父亲的字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老实,规矩,不越雷池。
她把碾杵放下。
“让她在正厅等。”
继母坐在正厅的客座上。
两年没见,她老了。不是那种慢慢老去的,是像被抽了筋骨一样塌下来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褙子,领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半,挽了个松垮的髻,插着一根光秃秃的木簪,银簪不见了。脸上的肉松了,法令纹像两道沟壑,嘴角的纹路往下坠,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孩。
六七岁的模样,瘦小,面色蜡黄,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裳,袖子长了一截,裤腿挽了两道。他缩在继母身后,一只手攥着继母的衣角,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啃指甲。他怯生生地打量着正厅的陈设,眼睛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是沈卿卿同父异母的弟弟。沈安。继母的儿子。她离家时他才三岁,如今七岁了。
沈卿卿走进正厅的时候,继母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
继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假哭,是真的红了,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红。她的手在衣摆上搓着,搓出了褶皱。
“卿卿……” 她叫了一声。声音比两年前老了许多,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沈卿卿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继母。看着这张脸,这张脸在她被卖掉的那天,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白。
继母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钉子。
二两银子的嫁衣,三十两银子的聘金。
这个数字她记了两年。不是刻骨铭心的恨,是一块疤,不疼了,但疤还在,摸上去硬硬的,凸起来一块,提醒你这里曾经破过。
“坐吧。” 沈卿卿说。
继母没坐。她 “扑通” 跪了下去。
沈安吓了一跳,攥着继母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眼睛瞪得溜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本能告诉他,母亲跪下了,这一定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卿卿,继母对不住你。” 她的额头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你继父…… 赌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上门来收房子,我们娘俩被赶出来了。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扯碎的蛛网。
“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你是我卖出去的,我没资格。但小安…… 小安是无辜的。他才七岁……”
沈卿卿看着跪在地上的继母。
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医案,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说:“晒一晒,什么毛病都没了。” 父亲死后,继母把药铺关了,积蓄花光了。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日子确实难过。
她选择卖掉继女,留下亲子,这不是恶,是穷逼出来的算计。算计是冷的,但不是没有道理。
沈卿卿弯下腰,把继母扶了起来。
“别跪了。” 她说。声音很平,不冷不热,像一碗放凉了的茶。“你跪我也不会更高兴,你站着我也不会更生气。”
继母站起来,眼泪挂在脸上,像屋檐下的雨帘,断断续续的,擦了又流。
沈卿卿看着沈安。男孩还在啃指甲,怯生生地看她。她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叫小安?”
男孩点了点头。
“饿不饿?”
男孩又点了点头。他的肚子适时地 “咕噜” 叫了一声。
沈卿卿转头看青萝:“去厨房拿些吃的来。桂花糕,热粥,再煎个蛋。”
青萝应了一声,快步去了。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卿卿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
这三年里,她见过沈卿卿在灵前哭,见过沈卿卿施针折寿,见过沈卿卿点魂灯咬破指尖,但她从没见过沈卿卿对谁弯下腰。这是第一次。
顾珩是在沈卿卿扶起继母之后走进正厅的。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等青萝端了吃的来,沈安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沾了糕屑,顾珩走到沈卿卿身边,低声问:“你怎么想?”
沈卿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恨她。” 她说,“但我也没办法当她什么都没做过。”
“那你想怎么办?”
“城里东街有间空铺子。” 沈卿卿说。“我出钱租下来,让继母开个小药铺。她会抓药,父亲在世时教过她。小安送到学堂去念书。铺子的银子算我借给她的,将来小安长大了再还。”
她顿了顿。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得自己挣。我不会白养。药铺的生意她自己撑,撑不住再说。”
顾珩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春光里很安静,有皱纹,有白发,但线条是柔和的,像一条流过了很多弯路的河,终于到了平缓的地方。
“你比你爹大方。” 他说。
“不是我比他大方。” 沈卿卿看着沈安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像化在手心里的雪。
“是我比他活得久。活得久,就看得开。”
继母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 “谢谢”,也许是 “对不起”但沈卿卿摆了摆手。
“别说了。吃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窗外的春雷又响了一声。不响亮,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沈安被雷声吓了一跳,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沈卿卿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
她的手和父亲的一样,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有药草的气味。沈安看着她的手,忽然说了一句:“姐姐的手好香。”
沈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暖了一点。像三月的阳光穿过云层,不烈,但在。1
老师写的这段很戳人,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