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晚上开始,沈卿卿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事。
起初是小事。小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三年独处,人在孤独中会变得敏感,会把风吹草动都当成某种信号。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浇一点水就发芽。
比如,她每天晚上睡觉时被子总是滑到一边,她睡姿不好,翻身会把被子蹬掉,这是老毛病了。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被子却整整齐齐地盖在她身上,边角掖在草垫底下,掖得严严实实,像是有人怕她冷,特意替她盖好的。
她以为是青萝趁她睡着时来盖的,青萝有柴房的钥匙,是她偷偷给的。
但青萝说没有。
“姑娘,奴婢夜里不敢来啊。”青萝搓着手,眼睛红红的。
“大少奶奶说了,谁夜里去柴房就罚跪。奴婢……奴婢不是不想来,是不敢。”
沈卿卿看着青萝的眼睛,那双圆眼睛清澈见底,不会说谎。
不是青萝。
比如,柴房那扇破了三年的窗户。那扇窗是木框纸糊的,纸早就破了,冬天风从破洞灌进来,冷得要命。沈卿卿用旧布堵了几次,但布一湿就掉,堵不住。
某天清晨,她醒来发现窗户修好了,不是什么精致的修法,只是用几块木板钉死了漏洞,钉子钉得很正,间距均匀,每一颗都钉进了木框里,不偏不倚。
不像是粗使仆妇的手艺,府里的仆妇钉钉子都是歪的,力气不均,不是钉歪了就是钉穿了。这钉法太正了,像是一个讲究的人做的。
沈卿卿问过所有人,周妈、青萝、甚至后院看门的老张头,没人知道是谁修的。
再比如,有一次她去井边打水。井在院子中央,青石井沿,辘轳上缠着麻绳,绳子末端挂着一个木桶。
那个平时最爱欺负她的丫鬟翠儿,柳如烟的跟班,胖胖的,脸上有雀斑,走路喜欢甩辫子,趁她弯腰提水桶时偷偷伸出脚想绊她。
沈卿卿看到了那只脚,翠色的绣鞋,鞋尖沾着泥,但来不及躲,她的重心已经偏了。
翠儿忽然一个趔趄,自己摔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井旁的水沟里,水沟是排泔水的,又脏又臭,翠儿整个人趴在里面,头发上挂着菜叶,衣裳上沾满了油渍。
翠儿爬起来后,骂骂咧咧地说“有人推我”她摸着自己的后背,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掌印,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但四周空无一人。沈卿卿站在井边,手里提着水桶,看着翠儿狼狈离去的背影,翠儿的鞋掉了一只,一瘸一拐地跑,辫子散了,像一只落水的母鸡。
沈卿卿站在原地,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她不敢想,荒唐到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一个人死了三年,怎么可能还在?她是不是太思念他了,思念到产生了幻觉?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像春天的草,火烧不尽,脚踩不断,只要有一点点雨水就要往上钻。
那天晚上,沈卿卿照例在油灯下翻看顾珩的本子。
油灯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在微弱的穿堂风中摇摇晃晃,随时可能灭。
她翻到第三页“她当掉了银簪”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风。
柴房的门关着,她每晚都锁门,锁了三年。
窗户也钉死了,不可能有风。屋顶的洞虽然还漏,但今晚无风无月,洞口安静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桌上的烛火,摇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风吹的摇晃是急促的、方向一致的,火苗往一边倒。
这次的摇晃不一样,火苗先是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经过,带起了一丝气流。
然后火苗往一个方向偏了偏,往沈卿卿的方向,像是在朝着她看。
沈卿卿放下本子,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节奏很慢,一跳一停,一跳一停,不是风吹的节奏,是呼吸的节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旁边,呼吸。
“是你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雪上。她不敢大声,怕声音大了会把那个“东西”吓跑,就像吓跑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
烛火又跳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明显,火苗窜高了一截,从黄豆大变成了拇指大,把整个柴房都照亮了一瞬。
在那短暂的光亮中,她似乎看到,火苗旁边的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波纹,像夏天的热浪,又像水面的涟漪。
然后火苗缩回去,恢复如常。
沈卿卿的心跳猛然加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她太阳穴发胀。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柴房很小,一目了然。干草铺、木桌、油灯、几本书、墙角的水缸。没有多余的人。
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空气,和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她一个人的气息。
但她感觉到了。
像是有一道目光,温柔的、安静的、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从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注视着她。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三年来,她每晚翻看本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被什么人注视着,只是她一直以为那是错觉。
“顾珩?”
这一次,油灯的火苗不是跳了一下,而是,亮了一下。
像是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根灯芯,火焰突然变大了,亮度翻了一倍,把整个柴房照得通亮。
墙壁上的裂缝、地上的干草、桌上的书,一切都纤毫毕现,清清楚楚。
然后又缩回去,恢复如常。
沈卿卿的眼眶热了。
她没有哭。三年来她已经学会了不哭,眼泪是奢侈品,她付不起。但她的眼眶热了,喉咙发紧,鼻腔发酸。
她蹲下来,对着空气伸出手,什么也没碰到。
空气是空的,她的手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有。但她还是把手伸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握住它。
“三年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柴房说,声音有些哑,三年粗使丫鬟的生活让她的嗓音变得粗糙了,不再是初来时那种清亮的少女嗓音。
“你为什么不早些出现?“
没有人回答。柴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微弱声响,“噼啪”偶尔一颗灯花爆开,像是在替谁说话。
但桌上的书,顾珩留下的那本《楚辞》,自己翻了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蚕吃桑叶。翻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沈卿卿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像冬天枯枝上冒出的第一颗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