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顾珩的身体在沈卿卿的银针和药汤的双重调理下,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第七天,他能靠着枕头坐一炷香了。第十天,他能下床走两步,从床边到窗户,三步路,走得摇摇晃晃,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确实是自己走的。第十五天,他能坐在书桌前看半个时辰的书了,他的书都是线装的,纸面泛黄,书角被他翻得起了毛。
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翻一页,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低语。
他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不多,但,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像白纸上终于洇了一层淡淡的水彩。嘴唇的干裂愈合了,结的痂掉了,露出的新肉是淡红色的,嫩嫩的。
他的眼睛更亮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之前像泡了三泡的茶,淡而无力;现在像泡了一泡的茶,颜色深了,味道浓了,有了底蕴。
但沈卿卿的鬓角,白发又多了几根。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每天早上用蓝布条把白发编进黑发里,系紧,不让它露出来。
但青萝看到了。
青萝给她梳头的时候,梳子划过鬓角,白发的触感和黑发不一样,粗一些,硬一些,像银丝夹在黑丝里,一梳就挂住了。青萝每次梳到那里,手就会停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梳。
但她梳完之后,会偷偷去厨房多偷一块枣糕,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沈卿卿的。枣糕补气血,她听沈卿卿说过。
这半个月里,沈卿卿和顾珩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不是那种新婚夫妻的甜腻,他们不是自由恋爱,是冲喜成婚,感情基础约等于零。他们的默契更像是战友,一种在战场上互相托付后背的默契。她治他的病,他教她写字。
施针的时候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安静得像一座庙里的两尊佛。但针拔了之后,他会问她的手好不好,她会问他今天的药苦不苦。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像是两个密码——“你在意我”和“我在意你”。
有一天施完针,顾珩忽然说:“沈卿卿,你教我念医案吧。”
沈卿卿愣了一下:“你念医案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每次都在做什么。”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想知道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每天给我施针、煎药,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木偶一样任你摆弄。我想知道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不是不信任你,是……”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是想和你一起扛。”
沈卿卿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的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了涟漪。
“好。”她说。
从此,每天施完针之后,她会把父亲的医案拿出来,一章一章地念给他听。她念,他听。她念到“银针续命,折寿三日”时,没有跳过去,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就是平平静静地念。
但顾珩听的时候,手在被面上攥紧了。
“折寿三日?”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沙哑了,是沉了,像石头掉进了深井里。“你每给我施一次针,就折寿三日?”
“嗯。”语气平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能怎样?”沈卿卿翻了一页医案,语气轻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你连床都下不了,告诉你只会让你多一份担心。不如省点力气养病。”
顾珩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烛泪又流了一滩。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已经比半个月前有力多了,握住了沈卿卿搭在书页上的手指。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凉了,是微微有些温度的凉,像是冬天放在窗台上的茶杯,虽然凉了,但还留着一点余温。
“以后不许瞒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固执,像是一个孩子在跟大人拉钩。
沈卿卿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的青色淡了,指甲是干净的淡粉色。
这只手曾经在马背上拉弓,曾经画过雪山流水,现在握着她的手指,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她说。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风暴来得比沈卿卿预想的快。
第十八天的晚上,沈卿卿在药房配药时,发现药柜被人动过了。
她每天配药时都有习惯,每个抽屉开到什么角度、药材放在哪个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父亲教的习惯:“药柜就是你的战场,每味药是你的兵。你得知道每个兵在哪里,否则仗没法打。”但今天,她打开第三个抽屉时,发现白术的位置变了,原本靠左放的白术,现在靠右了。
抽屉里还有一小撮药粉,是之前没有的,她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苍术。
苍术和白术一字之差,药效却大不相同。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苍术燥湿健脾、发汗解表。白术偏补,苍术偏散。
对于顾珩这种气虚的病人,应该用白术补气,苍术的发散之力反而会耗气——越吃越虚。
有人在她接手药房之后,又动了手脚。
沈卿卿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如果有人仔细看,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她在思考时的微表情。她在想:是谁?怎么动的?她每天离开药房时都会锁门,钥匙随身带着,别人怎么进去的?
她环顾药房,墙壁、地板、天花板。墙壁是青砖的,没有洞。地板是砖铺的,没有松动的砖。天花板是木板的——
她的目光停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其他的深,是新的。
旧的木板是灰色的,被药气熏了几十年,颜色发暗;这块木板是浅黄色的,新木头的颜色。
有人换了天花板上的木板。也就是说,天花板上面有空间,有人从上面进入药房。
沈卿卿没有声张。她把苍术粉清理干净,把白术放回正确的位置,配好药,锁好门。
然后她去找了小石头。1
劳斯,这章越看越上头,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