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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防备的心疼

生生世世,只为与卿相守

屋子里药味更浓了。

  浓得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

  那味道不是单一药材的苦,而是十几种药材混在一起煎煮后形成的浑浊气息——黄连的苦、苦参的涩、半夏的辛辣、附子的燥热——这些味道叠加在一起,被炭火烘着,在密闭的屋子里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天,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有质感的浓雾,糊在鼻腔和喉咙里,让人想干呕。

  这间屋子像是被人用药味浸透了——墙壁是药味,帐子是药味,连空气本身都变成了药,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一碗隔夜的苦药汤。

  大红色的喜烛在桌上烧着,烛泪流了一桌子。

  红色的蜡油沿着烛台往下淌,凝成一条条弯曲的痕迹,像是这屋子在哭,哭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床帐是新的,大红绸面绣着鸳鸯戏水,鸳鸯的羽翅用金线绣成,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但这新是假的新,绸面有些发硬,是放久了没用的料子,绣工也粗糙,金线有几处脱了线头,像是一件赶工出来的应付差事。

  可床帐的新红和屋子里陈旧的药味形成了刺目的反差,像是给一个将死之人穿上了新娘的嫁衣——喜庆是给别人看的,死气是盖不住的。

  床上的那个人——

  沈卿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她见过病人,见过死人,见过比这更惨的病人——父亲带她出诊时,见过一个被毒蛇咬了整条腿肿成水桶的樵夫,见过一个发高烧烧到说胡话把自己手指咬断了的书生。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

  她停住,是因为心疼。

  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心疼,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刺进了她的胸口。

  他很瘦。

  瘦到不像一个活人。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纸——不,比纸还薄,像是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网络,从太阳穴蔓延到下颌,像一张细密的蛛网盖在脸上。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长年皱眉留下的——一个二十岁的人,眉心已经有竖纹了,说明他皱眉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得多。

  嘴唇干裂了,裂出好几道口子,没有血色,灰白灰白的,像冬天干枯的树皮。

  有些裂口里渗着淡淡的血丝,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像枯树上最后一颗干瘪的果子。

  他盖着厚厚的缎面被子——大红的,和床帐一套,也是新的——却还在微微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到极致的大幅颤抖,而是身体内部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细微震颤,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在风里颤——不是被风吹的,是灯油不够了,火焰自己在挣扎。

  被子盖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中间几乎是平的,只有头和肩膀的轮廓微微隆起。

  那不是一个人躺在床上该有的样子——那是一座坟。

  这就是她的“丈夫”了。顾珩,字怀瑾,顾家二公子。

  今年二十岁。

  但此刻他看起来像四十岁——不,像六十岁。

  病痛把一个人的年纪都偷走了,偷得干干净净,连青春的影子都没留下。

  沈卿卿在他身边站了片刻。她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看——这是父亲教她的习惯。

  “望闻问切,望字当头。看病人的面色、看他的呼吸节奏、看他手指的姿态。病人的身体是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他的故事。”

  她看他的面色——灰白,没有血色,但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而是一种“灯油将尽但灯芯还在”的苍白。

  说明元气大伤,但根基未断。

  她看他的呼吸——浅而快,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喘息。

  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到,只有把目光贴近了才能发现。呼吸之间偶尔停顿一下——那是肺气不足的表现,像是风箱漏了气,拉一下停一下。

  她看他的手指——搭在被面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这是一个讲究的人,即使病成这样,指甲还是干净的,说明有人照顾,或者他自己还在意。

  但指尖发青,那是气血不畅的征兆。手指很长,指节粗壮,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拉过弓、握过剑的手——周妈说的没错,他曾经是个能骑马打猎的人。

  她注意到他的枕边放着一本书——翻到中间,书页折了一个角,是《楚辞》。

  书页上有指痕,说明被翻过很多次。一个快死的人还在看《楚辞》。

  沈卿卿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一个病重的人还在看书,说明他还没放弃。没放弃的人,就有救。”

  她伸手——

  “你做什么?”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满屋子的药味。

  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是那种在宅门里历练了多年、习惯了对下人发号施令的声调。

  不是在问“你做什么”,是在命令“你不许做”。

  沈卿卿回头。

  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丰腴,穿着大红色的锦缎袄裙,料子是上好的织金缎,在烛光下闪着暗纹——这种料子,一尺要二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头上插满珠翠——金步摇、翡翠簪、珍珠串——走一步晃三晃,叮叮当当地响,像是一座移动的珠宝架。

  她的脸画了浓妆,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像两道柳叶贴在额头上,嘴唇涂得鲜红,红得像刚吃了死孩子,两腮的胭脂厚得像刷了一层漆,在烛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但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她眼底的那股子精明和刻薄——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算盘珠子,骨碌碌地转,时时刻刻在算计。

  算什么?算人情冷暖,算利益得失,算谁的命值多少钱。

  “冲喜的新娘子懂不懂规矩?还没拜堂呢,就敢碰二弟的手?”妇人走过来,裙摆拖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条蛇在爬。

  她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合着衣料上的熏香,像一堵气味的墙,把药味都挡在了外面。

  她上下打量沈卿卿,目光从盖头缝隙里扫进去,像刀子一样从头划到脚——从头上的盖头到脚上的绣鞋,每一寸都没有放过,最后停在了沈卿卿脸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刚送来的货,值不值她费心思。

  “我是你大嫂,柳如烟。以后在这府里,见了我得行礼。”

  沈卿卿透过盖头的缝隙看着她。

  盖头底下,她的视线是收窄的,只能看到眼前一条窄窄的光。

  但这条窄光足以让她看清柳如烟——看清她锦缎衣裳上每一根金线,看清她脸上每一层粉的厚度,看清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是的,慌张。

  柳如烟在慌。

  她怕的不是沈卿卿——一个冲喜来的穷丫头有什么好怕的?她怕的是沈卿卿把顾珩救活了。

  顾珩活着,二房的产业就还在二房手里,大房就插不进去手。所以柳如烟不希望顾珩活——至少不希望他因为沈卿卿而活。

  一个被冲喜救活的二弟,比一个病死的二弟,麻烦得多。

  这些念头在沈卿卿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嫂说的是。”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不过,盖头还没掀,拜堂也没拜,这礼嘛,等拜了堂再行也不迟。”

  柳如烟一噎。

  她没想到这个从侧门抬进来的冲喜新娘,说话竟这样不软不硬。

  在她的预想中,这不过是个被继母卖出来的可怜虫——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应该缩着肩膀、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才对。

  可眼前这个——声音稳,语气平,话里有话,绵里藏针。

  “嘴倒是利。”柳如烟冷笑。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挑,但眼睛没有笑意——眼睛和嘴在做两件不同的事,嘴在笑,眼在审视,像一只竖起了毛的猫,“希望你的命也这么硬。”

  这句话里的“命”字,咬得格外重。

  命硬——在柳如烟嘴里,这不是祝福,是警告。

  意思是:你要是命不够硬,克死了我的二弟,你也没好日子过。

  说完她一甩袖子,带着丫鬟走到一旁坐下,摆明了要看戏。

  丫鬟给她端了茶——是碧螺春,茶香清淡,在这个满屋子药味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朵莲花长在了药渣堆里。

  她端着茶盏,用杯盖拨着茶叶,眼睛却一直往沈卿卿身上瞟,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沈卿卿没再理她。她转身走到床边,伸手——自己掀了盖头。

  这个动作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2

段评

写得太戳人了,完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