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醒过来。
棺材板的潮气堵在鼻子里。没上漆的薄木,刨痕从头顶拉到脚底。他盯着那些平行的纹路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的最后一帧画面是办公室的日光灯。白,亮,刺眼。然后灯灭了,然后就到了这里。
手指能曲。脚趾能伸。四肢都在。他没急着撑起来。
棺材外头有人在说话。

这后生昨晚就躺这儿了

爹你别胡扯,咱家铺子不收活人。

你自己看看,还有没有气
郑小梧走了过去
一张脸从棺材上沿探进来。十四五岁,眼睛大,下巴尖,雀斑在晨光里粒粒分明,低头看了顾长庚三秒。

老爹,他还活着嘞

傻闺女,你老爹我都验过的,怎么可能,他早就没了,你可别吓你老头子我啊

老爹,你验的是另一口棺材吧

哦~应该是吧,嘿嘿
门帘一掀。铜烟嘴先伸出来,磨得锃亮。然后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眉毛压眼,嘴角往下耷,下巴上胡茬灰白。
郑伯安低头看他

后生,能听到吗,喂喂喂喂,你哪来的
顾长庚开口。声带干得像砂纸。
不知道


不知道?

你是人是鬼。
人


人躺我棺材里干什么
不知道

郑小梧噗地笑出来。郑伯安横她一眼。她收了声,嘴角没收住。

身上有东西没
顾长庚摸了一遍。粗布里衣,青布衫洗得发白,襟口毛了。腰间空的。裤兜里摸到一块石头。拇指大小,黑色,光滑。
郑伯安接过去看了看

河滩石
顾长庚接住。石头贴着掌心,凉的。

你不像本地人
不记得了


记不记得不打紧。先起来,别占着我的货
顾长庚撑着棺材沿坐起来。太阳穴跳了一下。
铺面横竖三步。墙根堆木板和漆桶,墙角靠一摞没拼的棺盖。门朝南开,阳光斜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尘。临街有脚步声和车轮声,咕噜咕噜从石板上碾过去。
顾长庚听了一会儿。这些声音和他的耳朵之间隔了一层东西。他下了棺材。
脚底凉。布鞋底薄,踩到一颗碎石子,硌了一下。
郑伯安已经坐回木工凳上,刨子推过去,卷出一片刨花。

既然活了,就别白吃白住。后院有柴房,你住。每天两捆柴,三担水
好

郑伯安没抬头。
郑小梧站在门口,端着一只粗瓷碗,粥冒热气。她没递过来,也没说话。
顾长庚走过去接。碗壁烫手,他指尖缩了一下,没松。低头喝了一口。米糙,没盐,寡淡。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暖了。
喝了半碗。剩半碗端着。

不喝完吗
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万一有人需要

郑小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顾长庚站在棺材铺门口。阳光落在他脚前一步远的地方。他没跨过去,也没退回来。端着那半碗粥站了一会儿。
郑伯安带他去后院。柴房比铺面还小。门板搭的床,靠墙堆半人高的劈柴,潮气混着松木味。墙角蜘蛛网叠了好几层,一只腿很长的蜘蛛正沿着网丝爬。
顾长庚把粥碗搁在门板上。坐下来。卵石还攥在手里,捂出一层潮气。
郑小梧在院子里喊他。顾长庚出来。她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明天劈柴。先把柴房拾掇出来。
走了
顾长庚回柴房把劈柴重新码了一遍。码到一半,正屋传来郑伯安的声音。

吃饭
灶房一张矮桌,两副碗筷,一碟咸菜,一盆粥比早上的稠。郑小梧坐下,两只手捧碗吹气。郑伯安坐对面,没看顾长庚,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顾长庚坐下。
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细碎的响。粥里放了盐,比早上的好咽。
郑伯安喝完,碗一搁,抹了嘴

明天干活
走了
郑小梧还在喝。慢。一口一口地吹。
顾长庚喝完想收碗。

放那吧
他放了
回柴房,天已经黑透。门缝里挤进来一线月光,白得像刀片。他靠着土墙坐,墙蹭下来一层灰。卵石放门板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外面狗叫。很远。隔了很久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天亮。院子里泼水声,嗤地溅在槐树根上。
顾长庚推门出来。

会做饭吗
会一点


那你来做
盆塞过来,指向灶房。
生火。柴湿,烟呛得他眼睛睁不开。蹲在灶前揉,手上沾着灰,越揉越涩。用袖子擦,袖口黑了。火总算起来。烧了一锅水,下两把米。想了想又切了几片菜叶子扔进去。
郑小梧靠在门框上看着

这是菜粥
嗯


菜叶切这么细干嘛
好咽下去

郑小梧没再问。
吃饭时郑伯安尝了一口

还行
吃完粥劈柴。斧头沉。第一下劈空了,刃口砸在木墩上,虎口震麻了。第二下劈歪了,木头飞出去滚到槐树底下。郑小梧在边上看着,没出声。第三下劈中,木头裂成两半。断口新鲜,一股松脂味。
接着劈。第十根,虎口起泡。没停。第二十根,泡破了。沾在斧柄上。
郑伯安路过看了一眼

裹块布
回柴房撕了条衣襟裹上,继续。
傍晚。劈好的柴码在灶房檐下,整整齐齐,四十二根。郑伯安出来数了一眼,没说多没说少,转身走了。
顾长庚站在檐下,看着那排柴。觉得今天不算白过。
第三天早上。上街挑水。
井在巷子南头。石井圈被绳索磨出一道深槽,凹进去一指多厚。放桶下去,绳索勒掌心。虎口那个破皮的地方又疼了。提上来,桶底漏,一路走一路洒,水线断断续续的。
挑了三趟。最后一趟在井边碰见一个人。
钱万贯。暗枣红绸袍,腰间系一根青布带,带子上缀一串铜钱穗子。他站在井台对面,嘴角笑弧不大,但人没动。

面生
嗯


老郑那边的人?
借住


哦。远方亲戚?
顾长庚没答。
钱万贯嘴角那点笑收了。走了。
顾长庚挑水回去。郑小梧在院子里喂鸡。三只母鸡围着她脚边转,她一把米撒下去,鸡啄得飞快。顾长庚把水倒进水缸。水面晃了一下,映出他的脸。颧骨高,下巴尖,比他印象里的自己瘦了一圈。他愣了一下,波纹把那脸揉碎了。
下午。郑伯安坐在棺材铺门口抽烟袋。顾长庚蹲在旁边。
郑伯


嗯
我不能白住


你不是在劈材挑水吗
我说的是以后

郑伯安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明天上街转转。看看有什么营生你能干
我能干什么


那是你的事
抽完最后一口,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回屋了。烟灰落在门槛边,一小撮暗色粉末。
顾长庚蹲着没动。
御街尽头的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那颜色映在石板路上,整条街都暖了。远处酒楼开始亮灯,一盏一盏的,天黑之前就亮了。几个人说笑着走过去,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石板上。
他蹲着。风掀了一下袖口。虎口那圈布条露出来,被汗浸成了深黄色。3
老师,这章看完还想看,蹲蹲下一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