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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板

我在临安卖风车

顾长庚醒过来。

棺材板的潮气堵在鼻子里。没上漆的薄木,刨痕从头顶拉到脚底。他盯着那些平行的纹路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的最后一帧画面是办公室的日光灯。白,亮,刺眼。然后灯灭了,然后就到了这里。

手指能曲。脚趾能伸。四肢都在。他没急着撑起来。

棺材外头有人在说话。

郑伯安
郑伯安

这后生昨晚就躺这儿了

郑小梧
郑小梧

爹你别胡扯,咱家铺子不收活人。

郑伯安
郑伯安

你自己看看,还有没有气

郑小梧走了过去

一张脸从棺材上沿探进来。十四五岁,眼睛大,下巴尖,雀斑在晨光里粒粒分明,低头看了顾长庚三秒。

郑小梧
郑小梧

老爹,他还活着嘞

郑伯安
郑伯安

傻闺女,你老爹我都验过的,怎么可能,他早就没了,你可别吓你老头子我啊

郑小梧
郑小梧

老爹,你验的是另一口棺材吧

郑伯安
郑伯安

哦~应该是吧,嘿嘿

门帘一掀。铜烟嘴先伸出来,磨得锃亮。然后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眉毛压眼,嘴角往下耷,下巴上胡茬灰白。

郑伯安低头看他

郑伯安
郑伯安

后生,能听到吗,喂喂喂喂,你哪来的

顾长庚开口。声带干得像砂纸。

顾长庚

不知道

顾长庚
郑伯安
郑伯安

不知道?

郑伯安
郑伯安

你是人是鬼。

顾长庚

顾长庚
郑伯安
郑伯安

人躺我棺材里干什么

顾长庚

不知道

顾长庚

郑小梧噗地笑出来。郑伯安横她一眼。她收了声,嘴角没收住。

郑伯安
郑伯安

身上有东西没

顾长庚摸了一遍。粗布里衣,青布衫洗得发白,襟口毛了。腰间空的。裤兜里摸到一块石头。拇指大小,黑色,光滑。

郑伯安接过去看了看

郑伯安
郑伯安

河滩石

顾长庚接住。石头贴着掌心,凉的。

郑伯安
郑伯安

你不像本地人

顾长庚

不记得了

顾长庚
郑伯安
郑伯安

记不记得不打紧。先起来,别占着我的货

顾长庚撑着棺材沿坐起来。太阳穴跳了一下。

铺面横竖三步。墙根堆木板和漆桶,墙角靠一摞没拼的棺盖。门朝南开,阳光斜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尘。临街有脚步声和车轮声,咕噜咕噜从石板上碾过去。

顾长庚听了一会儿。这些声音和他的耳朵之间隔了一层东西。他下了棺材。

脚底凉。布鞋底薄,踩到一颗碎石子,硌了一下。

郑伯安已经坐回木工凳上,刨子推过去,卷出一片刨花。

郑伯安
郑伯安

既然活了,就别白吃白住。后院有柴房,你住。每天两捆柴,三担水

顾长庚

顾长庚

郑伯安没抬头。

郑小梧站在门口,端着一只粗瓷碗,粥冒热气。她没递过来,也没说话。

顾长庚走过去接。碗壁烫手,他指尖缩了一下,没松。低头喝了一口。米糙,没盐,寡淡。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暖了。

喝了半碗。剩半碗端着。

郑小梧
郑小梧

不喝完吗

顾长庚

留着

顾长庚
郑小梧
郑小梧

?留着做什么

顾长庚

万一有人需要

顾长庚

郑小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顾长庚站在棺材铺门口。阳光落在他脚前一步远的地方。他没跨过去,也没退回来。端着那半碗粥站了一会儿。

郑伯安带他去后院。柴房比铺面还小。门板搭的床,靠墙堆半人高的劈柴,潮气混着松木味。墙角蜘蛛网叠了好几层,一只腿很长的蜘蛛正沿着网丝爬。

顾长庚把粥碗搁在门板上。坐下来。卵石还攥在手里,捂出一层潮气。

郑小梧在院子里喊他。顾长庚出来。她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郑小梧
郑小梧

明天劈柴。先把柴房拾掇出来。

走了

顾长庚回柴房把劈柴重新码了一遍。码到一半,正屋传来郑伯安的声音。

郑伯安
郑伯安

吃饭

灶房一张矮桌,两副碗筷,一碟咸菜,一盆粥比早上的稠。郑小梧坐下,两只手捧碗吹气。郑伯安坐对面,没看顾长庚,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顾长庚坐下。

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细碎的响。粥里放了盐,比早上的好咽。

郑伯安喝完,碗一搁,抹了嘴

郑伯安
郑伯安

明天干活

走了

郑小梧还在喝。慢。一口一口地吹。

顾长庚喝完想收碗。

郑小梧
郑小梧

放那吧

他放了

回柴房,天已经黑透。门缝里挤进来一线月光,白得像刀片。他靠着土墙坐,墙蹭下来一层灰。卵石放门板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外面狗叫。很远。隔了很久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天亮。院子里泼水声,嗤地溅在槐树根上。

顾长庚推门出来。

郑小梧
郑小梧

会做饭吗

顾长庚

会一点

顾长庚
郑小梧
郑小梧

那你来做

盆塞过来,指向灶房。

生火。柴湿,烟呛得他眼睛睁不开。蹲在灶前揉,手上沾着灰,越揉越涩。用袖子擦,袖口黑了。火总算起来。烧了一锅水,下两把米。想了想又切了几片菜叶子扔进去。

郑小梧靠在门框上看着

郑小梧
郑小梧

这是菜粥

顾长庚

顾长庚
郑小梧
郑小梧

菜叶切这么细干嘛

顾长庚

好咽下去

顾长庚

郑小梧没再问。

吃饭时郑伯安尝了一口

郑伯安
郑伯安

还行

吃完粥劈柴。斧头沉。第一下劈空了,刃口砸在木墩上,虎口震麻了。第二下劈歪了,木头飞出去滚到槐树底下。郑小梧在边上看着,没出声。第三下劈中,木头裂成两半。断口新鲜,一股松脂味。

接着劈。第十根,虎口起泡。没停。第二十根,泡破了。沾在斧柄上。

郑伯安路过看了一眼

郑伯安
郑伯安

裹块布

回柴房撕了条衣襟裹上,继续。

傍晚。劈好的柴码在灶房檐下,整整齐齐,四十二根。郑伯安出来数了一眼,没说多没说少,转身走了。

顾长庚站在檐下,看着那排柴。觉得今天不算白过。

第三天早上。上街挑水。

井在巷子南头。石井圈被绳索磨出一道深槽,凹进去一指多厚。放桶下去,绳索勒掌心。虎口那个破皮的地方又疼了。提上来,桶底漏,一路走一路洒,水线断断续续的。

挑了三趟。最后一趟在井边碰见一个人。

钱万贯。暗枣红绸袍,腰间系一根青布带,带子上缀一串铜钱穗子。他站在井台对面,嘴角笑弧不大,但人没动。

钱万贯
钱万贯

面生

顾长庚

顾长庚
钱万贯
钱万贯

老郑那边的人?

顾长庚

借住

顾长庚
钱万贯
钱万贯

哦。远方亲戚?

顾长庚没答。

钱万贯嘴角那点笑收了。走了。

顾长庚挑水回去。郑小梧在院子里喂鸡。三只母鸡围着她脚边转,她一把米撒下去,鸡啄得飞快。顾长庚把水倒进水缸。水面晃了一下,映出他的脸。颧骨高,下巴尖,比他印象里的自己瘦了一圈。他愣了一下,波纹把那脸揉碎了。

下午。郑伯安坐在棺材铺门口抽烟袋。顾长庚蹲在旁边。

顾长庚

郑伯

顾长庚
郑伯安
郑伯安

顾长庚

我不能白住

顾长庚
郑伯安
郑伯安

你不是在劈材挑水吗

顾长庚

我说的是以后

顾长庚

郑伯安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郑伯安
郑伯安

明天上街转转。看看有什么营生你能干

顾长庚

我能干什么

顾长庚
郑伯安
郑伯安

那是你的事

抽完最后一口,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回屋了。烟灰落在门槛边,一小撮暗色粉末。

顾长庚蹲着没动。

御街尽头的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那颜色映在石板路上,整条街都暖了。远处酒楼开始亮灯,一盏一盏的,天黑之前就亮了。几个人说笑着走过去,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石板上。

他蹲着。风掀了一下袖口。虎口那圈布条露出来,被汗浸成了深黄色。3

段评

老师,这章看完还想看,蹲蹲下一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