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折跃航道漫长、冰冷、孤寂。
残破的联邦舰队拖着疲惫孱弱的引擎尾光,缓慢穿梭在漆黑的星际介质之间。
从近地轨道战场撤离至今,十二个小时。
无补给、无休整、无支援。
舰体多处破损未修,能源储备持续走低,生命维持系统堪堪维系运转。
一路沉默。
一路寒凉。
宪法号舰桥,依旧是那片惨白冷光。
只是往日紧绷的杀伐戾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军上下沉沉的悲凉与死寂。
哈德森褪去了一身将官制服。
肩章摘下,勋章摘下,军衔标识全部摘除。
一身干净朴素的制式作训服,站在空旷的指挥台前。
一夜之间。
半生戎马,尽数归零。
三十四年星海征战。
二十一次深空战役。
四十七次轨道对峙抢险。
无数次以身为盾、挡陨、堵裂、守疆。
他从一名普通太空列兵,一步步浴血爬至联邦星海最高将帅。
满身伤痕,满身功勋,半生家国。
一朝战败。
一朝抗命。
一朝不愿政客屠兵。
便落得——剥夺所有荣誉,剥夺所有职权,剥夺半生功名,沦为待罪之人。
何其荒唐。
何其悲凉。
副官捧着收纳整齐的勋章盒,指尖颤抖,眼眶通红,声音压抑哽咽:
“将军……所有勋章、战功档案、服役记录,全部封存锁定。”
“军部公告已经全网公示,将您定义为‘此战溃败第一责任人’。”
“所有媒体通稿,全部定性:怯战、渎职、贻误军机。”
字字如刀,凌迟人心。
那些媒体笔杆轻飘飘几句话。
便彻底抹杀一个人三十四年的出生入死。
便彻底否定一个人半生的戍天坚守。
哈德森低头,看着盒中一排排银光璀璨的勋章。
有轨道抢险勋章。
有深空守疆勋章。
有救灾功勋、维和功勋、防御功勋。
唯独没有——侵略、碾压、霸攻的勋章。
他半生征战,打的从来不是侵略之战。
他守的从来不是庙堂野心。
他守的,是联邦边境空域安宁,是前线将士平安归航,是星海秩序的底线尚存。
可笑。
真是可笑。
“都收了吧。”
哈德森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委屈,听不出愤怒。
“从今往后,再无联邦上将哈德森。”
“只剩罪人哈德森。”
副官再也忍不住,低声哽咽:
“将军,全军都知道,您无罪!”
“所有舰员、所有基层士官、所有前线老兵,人人心知肚明!”
“是庙堂逼战,是政客妄为,是高层赌命!您是为了保住上千条人命!”
“知,又如何。”
哈德森淡淡苦笑,眼底掠过一丝沧桑倦意。
“朝堂欲加罪,何患无辞。”
“军人的命、军人的功、军人的冤屈,从来都是政治的牺牲品。”
他见过太多同僚如此。
有功,庙堂揽誉。
有错,将帅背锅。
盛世霸权的荣光永远属于权力顶层。
战败背罪的黑锅永远压在前线军人身上。
三十四年。
他看透了。
也累了。
……
舰桥通讯频道,全员开放。
整艘宪法号,乃至所有残损归航的战舰,上千名舰员,静静聆听。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默默戴着耳机,沉默伫立,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悲凉。
哈德森抬手,接通全域舰内频道。
他没有激昂的申辩。
没有委屈的控诉。
没有悲愤的指责。
只以最平静、最温和、最沉缓的语调,与追随他多年的麾下将士,做最后告别。
“各位战友。”
“今日一别,再无归期。”
“我因抗命,卸职待审,已是定局。”
“往后,无人再护你们周全。”
“无人再替你们挡庙堂乱令。”
“无人再在死战绝境,为你们求一线生机。”
“此战之败,非战力之败,非将士之败。”
“是旧时代霸权体系,败给了新时代的守道之师。”
“是百年霸道,败给了五十年坚守。”
“是庙堂野心,败给了山河初心。”
“你们无需自卑。”
“无需惶恐。”
“无需自我怀疑。”
“你们是最好的士兵。”
“你们只是,生错了时代,跟错了庙堂。”
话音落定。
整片舰队通讯频道,死寂无声。
无数常年浴血星海、从不落泪的硬汉军人,悄然红了眼眶。
他们不怕炮火。
不怕牺牲。
不怕殉葬深空。
他们怕的是——拼尽性命守护的家国,从未善待过他们。
……
近地轨道,昆仑号。
信息监听终端,完整收录了敌方舰队全域通讯。
林远征静静听完哈德森最后的告别致辞。
舰桥无风。
人心有叹。
赵宇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舰长,他明明可以不回去。”
“他手握舰队指挥权,手握残部军心,完全可以滞留深空、自立退路。”
“可他选择回去领罪。”
林远征望着遥远深空,眸光沉如静水。
“因为他是军人。”
“哪怕庙堂负他,他不负家国。”
这一点。
他懂。
真正戍天之人,无论国籍,无论阵营。
皆有骨,皆有忠,皆有底线,皆有悲悯。
他和哈德森,半生为敌。
半生对峙。
半生厮杀博弈。
可彼此心底,始终惺惺相惜。
他们是对手。
更是同类。
都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戍天孤臣。
都在各自的立场里,守着军人最后的良心与底线。
“可惜了。”
林远征轻声一叹,字句沉凝。
“一代良将,不亡于战火。”
“亡于权谋。”
星海无情。
朝堂更寒。
……
七十二小时后。
残破的联邦舰队,终于抵近地球大气层外停泊轨道。
本土军事抓捕编队早已列阵等候。
冰冷的执法舰、羁押舱、宪兵战队,严阵以待。
没有欢迎归航。
没有伤员救治优先。
没有战败安抚。
只有冰冷的逮捕、审讯、追责。
舰门开启。
海风穿过舱道,拂动哈德森朴素的作训衣角。
他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没有辩解。
孤身一人,缓步走出战舰。
身后,上千名将士默默伫立,全程敬礼。
无声。
肃穆。
是全军,对这位蒙冤主帅,最高的敬意。
也是整个联邦前线军人,无声的抗议。
宪兵上前,抬手羁押。
金属手铐扣在腕间,冰凉刺骨。
一代星海名将,从此落幕。
哈德森最后一次回头。
望向遥远的天际,望向那条横贯天地的晨昏线。
望向那艘静立九天、巍然不动的银色巨舰。
他轻声呢喃,无人听见。
“林远征。”
“这星海,交给你守了。”
“我们的霸道落幕了。”
“但愿你们的守护,能久一点。”
但愿这人间山河。
永远安稳。
永远无争。
永远不必再有万千军人,背负野心,浴血厮杀,蒙冤落幕。
……
大气层之上,风起云涌。
旧将落幕。
旧时代终结。
联邦的霸权荣光,随哈德森的羁押,彻底沉入历史尘埃。
但暗处的风暴,从未停歇。
深空绝密实验室里,【暗穹计划】的能源波动愈发狂暴、愈发恐怖。
战败的怒火、夺权的野心、霸权的不甘,全部化作研发超限杀器的疯狂动力。
旧战力已崩。
新杀器将生。
旧人蒙冤落幕。
新暗流汹涌将至。
天阙安稳,只是片刻。
山河无恙,只是暂时。
真正的星海终局对决,正在黑暗深处,悄然孕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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