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抵着粗糙的老树根,冷风顺着衣领往身子里钻,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胸口被踹的那一脚又闷又沉,皮肉火辣辣的发烫,胳膊、腰侧、膝盖全是擦伤和淤青,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刚才那场架输得太彻底,我们九个人,被对方五六个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像样的反击都打不出来。
八哥手下那群人走得干干净净,街上恢复了热闹,人来人往,没人会在意我们这群瘫在树根下、满身狼狈的毛头小子。
刚才有多热血狂妄,现在就有多丢人落魄。
空气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我们一群人的粗重喘息声。
大家勉强被磊子扶起来,一个个佝偻着身子,垂着脑袋,脸上的傲气、底气、冲劲,全部被这一顿毒打彻底打散。
最先绷不住的是张浩。
他捂着发青的眼眶,嘴角破了皮,声音带着挫败的沙哑,头都不敢抬。
“阿默……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身子都僵了一下。
张浩抬起头,眼底全是迷茫和害怕。
“我们根本不是这块料。没势力、没靠山、没打过架,就凭着一腔脑子发热的劲,就想抢地盘混江湖。今天只是挨打,下次再惹到八哥这种大人物,说不定要被打断骨头。”
“我们老老实实回去打工、打零工,虽然挣得少、受欺负,但至少安稳,不会把命搭进去。”
他说完,旁边几个兄弟也纷纷点头附和,心态彻底动摇了。
“是啊阿默,刚才真的太吓人了。”
“我们太嫩了,根本玩不过道上的老人。”
“这一行太凶险,我们压根踏不进来。”
一个个声音响起,全是退缩、全是畏惧。
刚组建起来的队伍,短短十几分钟,差点直接散伙。
我看着眼前这群垂头丧气的兄弟,心里一点都不怪他们。
换做是我,经历这种从零到惨败的落差,大概率也会慌,也会想逃。
我们本来就是一群最普通的底层草根,没见过大风大浪,没挨过真正的社会毒打,一腔热血被现实狠狠砸碎,害怕、想退出,都是人之常情。
磊子站在我旁边,满身伤痕,眉头紧紧皱着,刚想开口劝说,我抬手拦住了他。
我忍着浑身的剧痛,慢慢挺直身子,哪怕站得不稳,眼神也格外坚定,挨个扫过面前的每一个兄弟。
“我知道你们怕。”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
“我也疼,我也累,我也知道我们现在很惨,输得一塌糊涂,丢人、狼狈、窝囊。”
“你们想退,想回头去打工,想继续过那种忍气吞声、任人拿捏的日子,我不怪你们。”
众人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胆怯,还有不甘。
我继续开口,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但是你们好好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谁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来街头挨打受气?还不是因为我们太穷、太没地位、太好欺负!”
“老老实实上班,被人随意辞退;本本分分做人,被人肆意羞辱;安分守己过日子,祸事照样找上门,连家人都护不住!”
“我们今天挨打,不是因为我们选错了路,是因为我们太弱了!弱到任何人都能踩我们一脚,弱到我们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我攥紧拳头,伤口的疼痛愈发剧烈,可心里的执念越来越狠。
“你们现在退了,回去打工干活,日子就能变好吗?不会!”
“你们只会一辈子活在底层,一辈子被人欺负,一辈子挣那点养家都不够的辛苦钱,抬头都抬不起来!”
我看着所有人,郑重许下承诺。
“今天我陈默把话放在这里,跟着我的兄弟,我绝对不会让你们白吃苦、白挨揍。”
“以后我有一口肉吃,就绝对有你们一口汤喝!”
“现在我们没人、没钱、没地盘、没名气,谁都能踩我们一脚。但早晚有一天,我要带着你们站起来,混到全城皆知,混到没人敢随便招惹我们!”
“以前别人欺负我们、拿捏我们,以后我要让所有人听见我们的名字,都要掂量三分!”
这番话说完,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兄弟们一个个盯着我,眼里的退缩和害怕慢慢褪去,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王强揉着身上的伤口,咬了咬牙:“阿默,你说的是真的?跟着你真的能混出头?”
“绝对能。”我没有半点犹豫,应声笃定。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势力是一点点打出来的。今天我们惨败,是我们的起点,不是我们的终点。今天的每一顿打,都是我们以后往上爬的垫脚石。”
张浩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迹,愧疚地开口:“阿默,对不起,我刚才怂了。我不走,我继续跟着你干。”
“我也不走!”
“这点疼不算什么,我们接着熬!”
所有人纷纷表态,刚才摇摇欲坠的人心,被彻底稳了下来。
磊子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脸色缓缓舒展,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兄弟,没白带你出来闯。只要人心不散,我们就永远输不了。”
我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热闹的街道。
这条我们惨败的新街,八哥高高在上、一手遮天。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畏惧,只有压不住的野心。
我看着身边一个个满身伤痕、重新凝聚起来的兄弟,缓缓开口,像是说给他们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不急着抢地盘,不急着争风头。”
“从今天开始,我们一步一步来,踏踏实实往前走。慢慢攒人脉、攒胆子、攒实力、攒名气。”
“现在我们在老街不起眼,在全城排不上号,在八哥这种老牌人物眼里,就是一群不值一提的小孩。”
“但我发誓,早晚有一天,我们不止要拿下这条街,不止站稳老城。”
“我们要一步步往上爬,走出老城,走出城区,终有一日,打到整个省城出名!”
秋风再次吹过树根,带走身上的燥热疼痛,吹得我脑子无比清醒。
1987年的深秋,这一场惨败,没有打散我们,反而彻底磨掉了我们的幼稚和浮躁。
我们不再是脑子发热、妄想一步登天的毛头小子。
我们开始懂得,江湖崛起,从不是靠热血,是靠咬牙死撑,是靠步步为营。
九个人,满身伤痕,狼狈而立。
人心稳住了,队伍留住了,路,也彻底想通了。
从今天起,忍辱蓄力,步步扎根。
省城扬名,从此定为我毕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