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会之后,周云岫和林疏影先走了。顾淮安和沈清辞留在诊所整理药厂要用的东西。傅云章和顾西洲走在最后,两个人穿过法租界的街道往傅家班走。夜里的风凉了,梧桐叶子被吹得在地上打旋。
走到老城隍庙后面的巷子口时,傅云章停了一下。巷子里没灯,但傅家班后门的方向有一点光,在黑暗里泛着暖色。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程素秋知道我做过什么梦。这件事连我都记不清了。她怎么知道?

她给你看过病
顾西洲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

程素秋在傅家班五年,管医。孩子做噩梦、发烧、夜哭,都是她看的。你小时候做过什么梦,做过几次,她可能比你自己都清楚。
傅云章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娘——程素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西洲想了想。

能查案的人。她查了二十年,从北平查到上海,从圣心医院查到济安堂。她没有杀错人——傅守拙该死,赵伯衡该抓。她只是用了自己的办法。

她给我爹下了八针。

我知道

她把我爹缝进牛皮丢进码头。

我知道
两个人走到傅家班后门口。门槛上又放了一颗糖——第二颗。傅云章弯腰捡起来,和口袋里那颗放在一起。两颗糖,一模一样的白蜡纸,印着“济安”两个字。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后台的门关着,长明灯从窗纸里透出一点光。他走进后台,顾西洲跟着进来。两个人没开大灯,只点了桌上那盏小油灯。
傅云章把两颗糖放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在糖纸上,白蜡纸的夹层里映出那行极浅的印刷字。他把糖纸翻过来,正面“济安”,背面“止咳”,底下是空白。

她给我两颗。第一颗放门口,第二颗放门槛。明天她会放第三颗。她在数数——数我什么时候出现。
顾西洲站在桌边,看着那两颗糖。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她把糖发到我手上。

那要多久?
傅云章把糖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那排挂着戏服的墙前。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月白竹布长衫的袖子,那是他平时练功穿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人蹲在我床边,手里托着糖。我没吃,他就把糖放在我枕头底下。第二天醒来,枕头底下真的有一颗糖。我以为是我娘放的。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梦。
顾西洲站在暗处,油灯的光只照到他的脚边。他看了傅云章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从袖口里掏出那方叠好的白帕子递过去。
傅云章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帕子上没有绣花,干干净净的。他把帕子折好还回去,顾西洲没接。

留着
傅云章把帕子收进口袋里,和那两颗糖放在一起。他走到后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月光,竹竿在风里轻轻晃,晾衣绳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明天你先去糖果铺。我在戏班等第三颗糖。
顾西洲点头。
“围炉夜话”到这里就完了。两个人没说多少话,但该说的都说了。傅云章在后台靠着墙坐下来,顾西洲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坐下。油灯的火苗慢慢矮下去,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院子里起了风,把晾衣绳上的水珠吹得叮咚响。傅云章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两颗糖,糖纸被掌心的温度焐软了,贴在手心里。
顾西洲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到那排戏服上。月白长衫、青色褶子、红蟒袍,在油灯的光里像一排不说话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傅云章旁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傅云章肩上。傅云章没睁眼,肩膀动了一下,把外套拢了拢。
灯灭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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